跑了七天。
头三天赶得急,马累得吐白沫,换了驿马继续跑。第四天下了一场大雨,山路泥泞,马蹄打滑,裴砚之的黑马崴了一次蹄子,歇了半天。后三天进山路越来越窄,马走不了了,两人牵着马步行。
到第七天傍晚,长白山出现在眼前。
山很大。比林昭想象的大得多。山尖上有雪,白茫茫的,跟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。山腰以下全是密林,松树、桦树、杉树,密得几乎透不过光。空气里有股松脂味,混着泥土的潮气,跟京城的气味完全不同。
林昭按照元先生旧笔记里夹的那张地图,带着裴砚之沿着山脚往北走。地图上标的密道入口在北面山壁,但守墓人住在密林深处的一座木屋里。
木屋很小,三间,木头搭的,缝隙里塞着干苔藓。屋顶上铺了一层桦树皮,用石头压着。屋前有一小块空地,堆着劈好的柴火。
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劈柴。
她头发全白了,梳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。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亮得出奇,不像一个在山里独居了六十年的老人。她穿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袍子,袖子挽到肘弯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。斧头在她手里轻得像根筷子,一斧下去柴就裂成两半。
她看见两人,放下斧头,擦了一把汗。
“是林仵作和裴大人吧?等你们好几天了。”
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林昭心想这老太太怕是比苏锦还能打。
“您是白婆婆?”
“嗯。白娘子的后人。这一代的长白古墓守墓人,就是我。”
白娘子。林昭在受害者长卷上见过这个名字,那是一桩早期案件的死者。原来她还有后人,而且后人一直在守墓。
“进来坐。外头冷。”
木屋里陈设简陋。一张木桌,两把木椅,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板床。墙上挂着一把猎弓和几串干辣椒。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,不知道煮的什么,闻着像松子茶。
白婆婆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。林昭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暖和。
“元先生临终前交代我,如果你来了,就把这枚钥匙交给你。”
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钥匙。不是铜的也不是铁的,是兽骨磨的,颜色发黄,边缘光滑。钥匙上刻着一个印记,林昭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林氏家族暗记。跟骨娘遗物箱底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她接过钥匙。骨头入手微凉,掌心传来一种很轻的振动。不是听骨的频率,是别的什么东西,像一把锁在回应它的钥匙。
“这是骨娘留下的?”
“八百年前留的。可以打开古墓第二层的大门。一代守墓人传一代,传到我手里六十年了。现在交给你。”
林昭握着钥匙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骨娘在八百年前封印了那个人,留下了一枚钥匙,钥匙辗转了八百年,经过无数双手,现在到了她的手上。
“说说正事吧。”
她坐在对面,表情严肃起来。
“封印被元先生以性命重封了一次,但只能撑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,如果不彻底加固封印,它会再次松动。而且这一次,不会再有人能替你们挡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林昭与裴砚之对视了一眼。三个月。时间不多了。
“封印目前是什么状态?”
“元先生用自身的血肉做引,重新激活了阵眼。但阵眼的根基已经朽了,八百年的侵蚀不是开玩笑的。他只是把一扇快要倒的门顶住了,门还是那扇门。三个月之后,顶住的那根柱子没了,门就又会歪。”
“所以要彻底加固,得换掉根基。”
“对。怎么换,我不知道。元先生没来得及教我。他说这些东西,只有第八守阵人懂。”
白婆婆站起来。
“走吧,我带你们去入口。天黑之前进去,还能借着最后一点光看清路。”
她领着两人穿过密林。走了大约一炷香,到了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山壁前。藤蔓又粗又密,像一张绿网罩在石头上。白婆婆伸手拨开藤蔓,露出后面一扇石门。石门约六尺高,三尺宽,门缝里塞着碎石和干苔藓。
白婆婆推动石门旁的一块石头。石头嵌在山壁里,像一个暗扣。她用力一推,石头"咔"地弹进去,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一股陈年的风从门缝里涌出来。混合着泥土味、青铜味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,像是很老很老的空气被封存了太久,终于见光了。
白婆婆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我只能送到这里。古墓内部,老身没进去过。元先生是最后一个进去的人。你们是第一对进去的。”
她看了林昭一眼,又看了裴砚之一眼。
“三个月。记住。”
林昭站在古墓门口,从背囊中取出那卷受害者长卷,展开。五十多个名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,但她不用看,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。她把长卷重新卷好,放回背囊。摸了摸衣袋里的东西:骨娘手记、元先生遗文、皇帝密旨、废太子血书。都在。
她转头看裴砚之。
“所有证人都到了。可以开庭了。”
裴砚之点了一下头。
两人踏入古墓。石阶向下延伸,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身后,石门缓缓合拢,"轰"地一声关死了。
阳光被切断了。
林昭举着火把往下走。石阶很陡,每一步都往下沉。走了约半盏茶的功夫,石阶到头了,眼前豁然开阔。
第一层。一间宽阔的石室,约五丈见方,穹顶高耸。火把的光照不到顶,只照到四面墙壁。
墙壁上刻满了壁画。
林昭举着火把走向最近的一面墙。第一幅画占据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二。画的是一个人,端坐在王座上,双手沾满鲜血。王座下方跪着一群人,俯首朝拜。画风粗犷,线条深凿在石壁里,八百年都没有磨灭。
壁画的边缘刻着一行古篆字。林昭凑近了看,借着火光辨认了半天,勉强认出两个字。
“蛇头。”
裴砚之走到她旁边,也在看那幅壁画。
“画上这个人,就是被封在里面的那个?”
“不确定。但这幅画的位置在第一层入口正对面,是整个石室最显眼的位置。古墓的主人把衔尾蛇组织的起源刻在最显眼的地方,说明这是他最在乎的东西。”
她把火把凑近壁画,光线移动的时候,她注意到王座上那个人的右手边,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。不是衔尾蛇,是一枚弯月。
火把的油脂滴了一滴在她手背上,烫出一个小红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