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吸声很轻,但在这条密封的甬道里被放大了。一吸一呼之间,铜镜表面会泛起一层极薄的水雾,随即消散。
林昭没有急着往前走。她站在甬道入口,举着火把,观察两侧的铜镜。
铜镜的排列有规律。每一面镜子之间的间距相等,约一臂宽。镜面朝向甬道中央,角度微微倾斜,不是正对着行人,而是略微偏上,像是在照行人的脸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最近的一面铜镜映出了她的脸。但不对。镜中的她,面容苍老,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,头发花白,皮肤松弛。像八十岁的老妪。
她停住了。
那是骨娘被封印反噬后的模样。
她转头看裴砚之那侧的铜镜。镜中的裴砚之不是人,是一具白骨。森白的骨架上挂着几片碎布,眼眶里是两个空洞。
裴砚之也看到了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心魔幻象。”
“嗯。铜镜以特殊角度反射光线,让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未来。我恐惧的是骨娘的命运,你恐惧的是死亡。”
“怎么破?”
“不看。闭上眼,我以听骨感知方向。你跟着我走。”
她闭上了眼。火把换到左手,右手贴着甬道右侧的墙壁,听骨在脑海中铺出一条线路。甬道的走向是直线,没有弯,没有岔路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脚下的石板平整,没有障碍物。
裴砚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他也闭着眼。他的感知方式不是听骨,是镇魂术。纯阳之气在他体内流转,像一个隐形的罗盘,感知着周围的阴煞浓度。
两人闭着眼走了大约三十步。
林昭的听骨忽然动了。
不是阴煞,不是煞气。是一种她极其熟悉的气息,温的,沉的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元先生的气息。
她的脚步停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睁开了眼。
甬道左侧的一面铜镜,映出的不是她苍老的脸。是元先生的背影。
他穿着那件灰布道袍,背对着她,站在镜子的深处。镜子是平的,但画面有深度,像一扇窗户,窗户的另一边是一个她进不去的空间。元先生的背影很清晰,白发,驼背,右脚微微拖地。
林昭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她伸手触碰镜面。指尖贴上去,铜镜冰凉,没有温度,没有任何机关。但她的听骨从镜面中"听"到了一句话。
极轻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“丫头,你来了。老朽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昭的手停在镜面上。
她一直忍着的眼泪,在这一刻落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,不是抽泣。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一滴一滴地落在镜面的底座上。她低着头,额头抵在镜面上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声音。
裴砚之站在她身后。他看着她的后背,没有上前。没有拍她的肩,没有说"别哭了"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面朝甬道来的方向,替她挡着身后的路。让她有一个可以放心哭的地方。
哭了一会儿。也许一刻钟,也许更长。
林昭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镜面上还留着她的泪痕,在火光下闪了一下。元先生的背影已经不在镜子里了。铜镜恢复了正常,映出她现在的脸,疲惫,眼睛红肿,但没有老去。
她蹲下来,检查铜镜的底座。底座是石头的,嵌在墙壁里。底座的右下角有一个暗格,跟第一层石像基座上的暗格差不多大小。
她用银针撬开暗格。里面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"林昭亲启。"元先生的字。跟遗书一样工整,但笔画比遗书更轻,像是力气不够了。
她拆开信。
“丫头,当你在铜镜中看到老朽的背影时,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第二层。你已经够强了。接下来的路,老朽不能再陪你走了。但老朽相信,你能走完。”
“记住,第三层中,封印的核心,不是阵法,不是青铜,是一个选择。骨娘当年在这个选择面前,选了牺牲自己。而你的选择,由你自己决定。元。”
信不长。一页纸,正面写满了,背面是空的。
林昭把信折好,放进衣袋里。跟骨娘的手记、元先生的遗文并排放着。衣袋鼓了一块,沉甸甸的。
她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甬道里的空气带着青铜和泥土的味道,吸进肺里凉飕飕的。
“元先生说什么了?”
“第三层的核心是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他没说。只说骨娘当年选了牺牲自己。我的选择由我自己决定。”
“你想好怎么选了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相信,等我走到那一步的时候,我会知道。”
她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。铜镜中的幻象还在,苍老的她、白骨的裴砚之,在两侧交替出现。但她没有再看。目光直视前方,脚步稳,一步一步地走。
甬道的尽头是一面石壁。石壁上嵌着一扇青铜门。
门很大。约八尺高,四尺宽,青铜铸的,表面发黑,布满了铜绿。门上没有锁孔,没有把手。只有一个凹下去的掌印,嵌在门的正中央。
人的右手掌印。五指张开,指节粗大,掌心处有一个圆形的凹陷。
掌印旁边刻着一行字。
“以听骨者之血,启门。”
林昭看着那行字。没有犹豫。
她从背囊里取出骨刀。骨刀是骨娘留下的旧验骨工具,刃口薄如蝉翼,吹毛断发。她把骨刀抵在自己的右手掌心,用力一划。
掌心裂开一条口子。血涌出来,殷红的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她把带血的右手按在青铜门的掌印上。
血渗进掌印的凹陷里。青铜门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。门从中间裂开,向两侧缓缓滑去。
门缝中涌出一股风。
不是冷。是一种沉默。像八百年前的一口气,终于吐了出来。风从门缝里挤出来,拂过她的脸,拂过她的头发,拂过她掌心的伤口。血被风吹干了,凝在掌纹里。
门完全打开了。门后是黑暗。火把的光照进去,被吞掉了,什么都看不到。
但她的听骨感知到了。黑暗的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等她。
裴砚之走到她身边。两人并肩站在青铜门前,看着门后的黑暗。
她迈了一步。脚踩在门槛上,青铜的门槛被她的鞋底蹭出一声"吱"。
裴砚之跟着迈了一步。
两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,一前一后,像两记心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