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上的那声"吱"还在耳朵里响。
第三层跟前两层完全不同。圆形石室,穹顶极高,火把的光照不到顶,只照到四面弧形的石壁。石壁是素面的,没有壁画,没有刻字,光秃秃的青石。
石室中央是一个白玉石台。
玉石台约一丈长、三尺宽、两尺高,通体白色,没有任何纹饰。台面打磨得极光滑,火把的光照上去,反射出一片柔和的白。
台上躺着一个人。
林昭的脚步停了。
那个人穿着八百年前的旧朝华服,玄色底子绣金线,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红色的边。他的面容安详,五官端正,皮肤的颜色不像死人那种灰白,而是活人的肤色,微微透着暖意。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最让林昭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胸口。
在起伏。
很微弱,但确实在起伏。一呼一吸,缓慢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“活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举着火把走近了几步。走到石台旁边的时候,她看到了台面边缘刻的字。两行。字迹不一样。
第一行刻痕深,笔画规整,是骨娘的手迹。
“以封印者三十年寿命,换取封印延续八百年。若封印者不愿,则封印永破。此门之后,再无退路。”
第二行刻痕浅一些,字迹更瘦削,是元先生的。
“后来者,想清楚。三十年的寿命是你自己的。八百年的太平是天下人的。你愿意用自己的三十年,换天下人的八百年吗?”
林昭站在石台前,看着那两行字。火把的光在字迹上跳动,刻痕里的阴影忽明忽暗。
裴砚之站在她身后,没有催她。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裴砚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。
“我愿意。”
声音很轻。在这间石室里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。
她转过身,看着裴砚之。
“我愿意用三十年的寿命,换封印继续稳固。”
裴砚之没有阻止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问了一个字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骨娘做了同样的选择。因为元先生做了同样的选择。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个选择,秋棠、玉娘、白娘子、元先生,他们所有人的牺牲就白费了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的眼睛。看了几息。
“好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。他退后一步,给她让出了石台前的位置。
林昭把火把插在石台旁的石缝里,腾出双手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右手慢慢伸向白玉石台的台面。
指尖离台面还有一寸的时候,石台上那个人的眼睛睁开了。
林昭的手僵在半空。
裴砚之的镇魂刀已经出鞘了,刀刃上泛着一层白光。
那个人缓缓坐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一个睡了太久的人刚醒,每一块肌肉都需要重新适应。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林昭身上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但清晰,带着一种非常古老的腔调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第八守阵人。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昭的手按在骨刀的刀柄上,指节发紧。
“你醒了。封印破了?”
“封印没有破。因为封印从来就没有关过我。”
林昭愣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那个人从石台上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"咔咔"响了几声。八百年来不曾动过的身体,恢复得比她想象的快。他站直了,比林昭高出一个头。他看着她震惊的表情,微微一笑。
“骨娘没有封印我。她封印的是她自己的记忆。因为那段记忆是关于蛇头真实身份的。她怕自己说出去,所以把自己关于蛇头的记忆封在了这里。而我是那段记忆的钥匙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额头。
“只要你用手触碰我的额头,你就能看到骨娘封印的那段记忆。关于蛇头是谁。”
林昭的手悬在半空。她转头看了裴砚之一眼。裴砚之的刀还举着,但他没动。他等她做决定。
石室里安静了几息。火把的油脂发出细微的"噼啪"声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骨娘的朋友。八百年前,她需要一个人替她保管这段记忆,我自願留下来。她封印了我的衰老,让我活到现在,等第八守阵人来。”
“等了八百年?”
“等了八百年。”
林昭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她看着面前这个人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不像一个邪物,像一个在深夜里等了很久的老人,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。
她慢慢抬起右手。指尖还是刚才划开掌心时沾的血,干了一半,暗红色。
她把手贴上了他的额头。
额头的温度是热的。活人的体温。
一瞬间,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。
画面铺天盖地。
八百年前。一座宫殿。骨娘站在大殿中央,穿着黑衣,头发还没有白,面容清秀。她跪在地上,低着头,嘴里说出两个字。
“陛下。”
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骨娘。那个人穿着龙袍,金色的龙纹在灯火下闪烁。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。
林昭认得那张脸。
卷四第六十一章,她在御书房中见过。威严,冷静,眼神深不见底。
当今皇帝。
记忆还在涌。一代又一代。龙袍换了颜色,面孔换了模样,但每一代坐在龙椅上的人,都是衔尾蛇的蛇头。第二代,第三代,第四代,一直到第八代。八百年来,大梁的每一任皇帝,都是衔尾蛇组织的蛇头。
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。林昭的手从那个人额头上拿开,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。后背撞上了石壁,冰凉的石头硌着她的脊椎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发不出声音。
裴砚之看到她的脸色不对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你看到了什么?”
林昭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声音出来了。沙哑的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蛇头是皇帝。”
她的手指扣在石壁上,指甲嵌进石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