猫叫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。林昭站在原地没动,等那声音彻底消失,才转身回了仵作房。
她把门闩插上,在桌前坐了一夜,没睡。天亮的时候,苏锦端着粥来敲门,她才把门打开。
“林大人,您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帮我办件事——去找夜七,让他盯着城东暗巷一带,找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谢崇的老管家。佝偻腰,拄拐杖,穿灰衫。”
苏锦的脸色变了。他放下粥碗就跑了。
粥她喝了。凉了,但还是喝了。掌心的伤口在碗沿上磨了一下,疼得她龇牙。
三天后,京城的夜晚出事了。
那天夜里,夜司的暗卫按例在城中各坊巡逻。子时刚过,一名暗卫跌跌撞撞地冲回夜司值房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。他面色青白,嘴唇发紫,双目涣散,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,像是在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值房的暗卫赶紧扶住他。他嘴里往外蹦字,含混不清。
“鬼……好多鬼……满街都是鬼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往后一栽,昏倒在地。身体抽搐了两下,嘴角溢出一丝白沫。
消息传到林昭耳朵里的时候是丑时。她正在仵作房里整理卷宗,苏锦跑进来,气喘吁吁。
“林大人!值房的暗卫出事了!口吐白沫,说满街都是鬼!”
林昭放下笔,拿起听骨罗盘就出了门。
到夜司值房的时候,那暗卫已经被抬到了榻上。几个暗卫围在旁边,束手无策。裴砚之也在,他蹲在暗卫旁边,一只手按在暗卫的额头上,掌心泛着淡淡的白光——镇魂术。
但白光碰到暗卫眉心的时候,"嗤"地一声散了。
“镇不住。不是普通的阴煞。”
林昭蹲下来,翻开暗卫的眼皮。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,结膜上布满细密血丝。跟上次百鬼夜行时倒下的暗卫症状一模一样。
她从袖中取出听骨罗盘,指尖触到暗卫的指尖。
听骨动了。
不是阴煞的频率。是一种嗡鸣声,很低,很沉,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振动。跟她上次在百鬼夜行案中听到的频率几乎相同,但更强烈。
她皱了眉。
“不是中邪。是地下的东西在响。”
裴砚之站起来。
“跟上次一样?”
“像。但不一样。上次的频率是从温泉方向传来的,是硫化矿物受热释放的振动。这一次的频率更杂,像是多条暗渠同时在振动。”
她把听骨罗盘收好。
“走。上街看看。”
入夜后的京城街道跟上次百鬼夜行时一样—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面上空荡荡的。但这次更安静。上次还有行人晃悠,这次连个人影都没有。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,不是气味,是一种压迫感,像头顶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林昭和裴砚之沿着御街往南走。走到铜锣巷口的时候,她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他们两个人的。
一个年轻书生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穿着青衫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走几步停一下,头左右转动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
忽然他停住了。
灯笼"啪嗒"掉在地上。他扑通跪了下来,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磕头。
“娘!你来看我了?”
声音带着哭腔,满脸是泪。
“娘,儿子不孝,三年没去给您上坟了。别怪我,别怪我啊……”
裴砚之走过去,按住书生的手腕。几息之后松开手。
“脉搏极快,瞳孔放大。但脉象不是中毒。更像是某种感官被放大了。”
“感官放大?”
“就是他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。不是幻觉,是他的感知被某种东西增强了。”
林昭蹲在书生刚才跪拜的地方,把听骨罗盘贴在地面上。青石板下面,那股嗡鸣声更清晰了。频率比在暗卫身上听到的更强,而且不止一条——像几条河流在地底下交汇,共振出一种复合的频率。
她抬起头。
“不是鬼。是地下的东西在响。上次百鬼夜行,源头是温泉山庄的硫化矿物。这一次不一样,频率更杂,传播面更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上次我们封了温泉山庄的暗渠,但京城地底下可能还有别的通道。不只是温泉——整个京城的地脉都在振动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这次不是人祸。是地脉本身在动。封印松动之后,长白古墓到京城之间的地脉被连起来了。古墓那边的振动通过地脉传到京城,京城地底下的阴煞被振出来,引动了游魂。书生看到的他娘,可能不是幻觉——是真的被引动了游魂。”
裴砚之的表情凝重了。
“半真半假。”
“对。上次的百鬼夜行是人祸,毒气致幻是假鬼,被引动的游魂是真鬼。这一次没有毒气,振动是地脉本身的——所以这次看到的鬼,可能全都是真的。”
两人沿街走了一圈,又遇到了几个类似的"见鬼"者。有对着空巷哭的,有在街中间转圈跳舞的,有蹲在墙根跟空气说话的。症状各不相同,但共同点是一样的——他们的感官被地脉的振动放大了,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。
回到夜司之后,林昭把听骨罗盘的数据梳理了一遍。频率的来源方向不止一个,但最强的那个方向——是城郊。
城郊。温泉那一带。
上次查封的温泉山庄,密室封了,暗渠封了,矿石搬走了。但地脉不会因为封了密室就停止振动。元先生在长白以身殉封印,暂时顶住了三个月。但封印的根基已经朽了,振动还在通过地脉向外扩散。
她站在夜司的阁楼上,望向城郊方向。夜色沉沉,看不见温泉山庄的轮廓,但她的听骨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振动最强烈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片温泉山庄的地——谢崇倒台前购入的私产之一。她上次查的时候只查了密室和暗渠,没有查那片地底下的地脉走向。如果谢崇选那块地不只是因为温泉——而是因为那块地正好在一条地脉的节点上呢?
一个人逃亡前,还在地底埋了这种东西。他想做什么?
她正想着,苏锦从楼下跑上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
“林大人!夜七的人找到了一个东西——城郊温泉山庄东北角,地面上新塌了一个坑。坑里有声音。”
林昭接过纸条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。纸条上画了一个粗略的方位图,坑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。
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标注点上。那个位置,跟听骨罗盘感知到的最强振源完全重合。
夜司阁楼的窗框上,一只蜘蛛正在结网,丝线从窗框的一角拉到另一角,在月光下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