蜘蛛网她没管。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。
没带苏锦，没带裴砚之。她对苏锦说查一桩旧案的物证，天黑前回来。苏锦张了张嘴想跟，被她一个眼神压回去了。
城郊在京城东南方向，骑马半个时辰。路上她把听骨罗盘揣在袖中，越往东南走，那种低沉的嗡鸣声就越清晰。不是耳朵听到的，是骨头感受到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一下一下地敲。
温泉山庄在城郊五里处的一片荒地上。远远看过去，灰扑扑的一圈围墙，院门紧锁。围墙上的瓦片碎了大半，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，枯黄一片。
但大门上的锁扣是新的。
铁锁锃亮，锁扣上没有锈迹，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林昭绕着围墙走了一圈，北面围墙塌了一段，她翻身进去。
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荒。几间瓦房的屋顶塌了两间，剩下几间门窗歪斜，风一吹"嘎吱嘎吱"响。地上铺了一层枯草和碎瓦片，踩上去"咔嚓"作响。
但温泉还在冒热气。
后院有一口温泉井，井口冒着白雾，热气蒸腾，跟周围的荒凉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。林昭走近温泉井，热气扑面而来，裹着一股硫磺味。她捂住口鼻，听骨罗盘贴在井口旁边——嗡鸣声从井底传来，跟昨夜在京城街道上感知到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她沿着温泉井往后院深处走。荒草丛中隐约有一条石板路，被杂草盖住了大半，但还能辨认出走向。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处台阶，通往地下。
台阶是青石的，十级，窄而陡。台阶上没有杂草，说明常有人走。
林昭一手举着火折子，一手握着骨刀，沿着台阶下去。每走一步，硫磺味就浓一分，嗡鸣声也强一分。到了最后三级台阶的时候，她的听骨疼了一下——频率太强了，像有人拿锤子敲她的耳后骨。
地下密室不大，约三丈见方。矮顶，站直了差点碰到头。墙壁是粗凿的石头，地面铺了一层碎石。密室里堆满了矿石——暗黄色的块状物，表面有结晶，在火光下闪着微光。含硫矿物。跟上次百鬼夜行案中查封的那批一模一样。
密室正中央就是那口温泉井的底部。井口在地面以上，但井身穿过密室，热气从井底往上喷。气泡"咕噜咕噜"地翻涌，带着刺鼻的硫化氢气味。
林昭退后两步，用袖子捂住口鼻。她快速扫了一圈密室——暗渠有三条，从密室的三个方向延伸出去，通往不同的方位。热气和矿物气体就是通过这些暗渠向城中扩散的。
上次的百鬼夜行案，她封了温泉山庄的密室和暗渠。但那是明面上的密室。这个密室在更深的地方，上次没找到。谢崇挖了两层——一层是给人查的，一层是真正的杀招。
她正要转身离开，余光扫过密室北面的墙壁。
墙上刻着字。
不是古篆，是楷书，刀刻的，笔画很深。她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。
“温泉有毒，百鬼夜行。他们以为见鬼了，其实是见了我埋的东西。”
落款两个字：谢崇。
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不是遗言，不是忏悔。是宣战书。谢崇在逃亡之前就布好了这个局。他不是在制造瘟疫，他是在制造混乱——用百鬼夜行的恐慌声，盖住他真正的撤离路线。而且他料到了会有人查到这里。他甚至希望有人查到这里。因为这间密室只是一个幌子，真正的棋子不在这里。
她从密室出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她把密室入口的位置记了下来，翻墙出了山庄，骑马回城。
到夜司的时候裴砚之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她把情况说了一遍，裴砚之的脸沉了。
“你一个人去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带上人。”
“来不及。频率在变强，晚一天查封，多一批人中毒。”
裴砚之没再说。他带了六个暗卫连夜出城，把温泉山庄的地下密室封了。含硫矿物全部装进铁箱运回夜司封存，三条暗渠用糯米灰浆灌死。井口用铁板焊上，再压了一块千斤石。
裴砚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来找林昭汇报封查结果，顺便说了一句。
“谢崇不会只埋一处。他逃了，但他的人在京城里还埋了很多东西。这间密室是明面上的，暗处的不知道还有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在跟我下棋。每一步都是故意让我看到的。”
“那你不看到的呢？”
“那才是真正危险的。”
裴砚之走了之后，林昭独自坐在仵作房里。桌上摊着今天查到的资料——密室草图、矿石样本、暗渠走向图。她一张一张地看，试图从谢崇的布局中找到他真正的意图。
窗户没关。秋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"哗哗"响。
一个纸团从窗外飞了进来。
不大，指头肚大小，在桌上弹了一下，滚到砚台旁边停住了。
林昭猛地站起来，冲到窗边。窗外是仵作房的小院子，院墙上趴着一棵老槐树的枝杈，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落。没有人。
她回到桌前，捡起纸团，展开。
字迹她认得。瘦长，锋利，每个字都像一把刀。
“林仵作，你找到了我埋的东西。但你没找到我真正想让你找到的东西。顺发胡同，三号。今晚子时。谢崇。”
林昭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漏。亥时三刻。离子时还有两刻钟。
桌角那块矿石样本的结晶面上，折射出一道极细的光线，歪歪斜斜地映在墙壁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