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叫任何人。
不是不想叫,是不能叫。谢崇的纸条写着"今晚子时",没说可以带人。他既然敢约,就说明他在顺发胡同安排了眼睛。她带一个人去,他就不出现。
这是规矩。下棋的人都知道。
林昭换了一身深色衣裳,把听骨罗盘塞进袖中,骨刀别在腰后。元先生的遗文、骨娘手记这些重要东西她没带,全锁在密匣里。密匣的钥匙她交给了苏锦——如果她回不来,苏锦知道该怎么做。
出门的时候她脚步很轻,绕过了夜司值房的暗卫。月色昏暗,云层很厚,街面上没什么光。她沿着巷子穿行,走了约两刻钟,到了顺发胡同。
顺发胡同在城东,偏僻,住的人不多。三号是一间矮小的砖房,门是木头的,漆皮剥落了大半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她推门。
药味扑面而来。像是什么陈年药材混合着腐土的气息,又苦又涩,呛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屋子很小。一盏油灯搁在桌上,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点,火苗歪歪扭扭的。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谢崇。
是老管家。
他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上,佝偻着腰,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。灰布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比那天夜里在街角看到的时候更老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,但眼睛很亮,清清亮亮的,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人。
“林仵作,你来了。”
声音沙哑,但清晰。
“谢崇呢?”
“谢大人不在这里。他让我给您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我逃亡是真的,但我也是被困在了一盘棋里。’”
林昭皱了皱眉。被困在棋里?谢崇是衔尾蛇组织的人,是皇帝的棋子——他说自己被困?
“谢大人还让我给您一封信。”
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手在抖,但递得很稳。信封没有封口,林昭抽出来一张纸。
纸上没长文。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字。
地址:长白山脚,龙泉镇,林家旧宅。
一行字:“你父母的死因不在封印上。在封印的钥匙上。”
林昭的手指收紧了。纸的边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钥匙。
她父母死在长白。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死与守阵人的职责有关——守阵人世世代代守护封印,封印松动时以身殉阵。但现在谢崇说,死因不在封印上,在封印的钥匙上。
“什么钥匙?”
老管家摇了摇头。
“谢大人没有告诉我。他说您看到这两个字,自然会知道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给你这封信的?”
“三天前。他让我今晚子时在这里等您。他说您一定会来。”
三天前。那时候她刚从长白回到京城。谢崇在她回京之前就写好了这封信,算准了她会赴约。
“他人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谢大人来无影去无踪,老奴只是替他跑腿的。”
林昭还想再问。老管家忽然脸色一变。
不是惊恐,是一种释然。他捂住胸口,嘴唇迅速发紫。整个人往藤椅靠背上倒去,拐杖从扶手上滑下来,"啪嗒"一声掉在地上。
林昭冲上前扶住他。
“你中毒了?”
老管家摆了摆手。手已经没力气了,摆了个寂寞。
“没用的。谢大人让我送这封信……送完这封信,我这辈子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他的头往旁边一歪,嘴角淌出一缕黑血。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,但那双眼睛里的清明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林昭搭了一下他的脉。已经没了。
她把老管家的眼睛合上。手从他的脸上移开时,碰到了他的袖口——袖口内侧缝了一个小口袋,口袋里还有一小撮没化开的黑色粉末。乌头碱。他出门前就服了毒,毒性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毒性发作的时间刚好够他说完话。
谢崇算到了一切。包括老管家送完信之后的死。
林昭站起来。屋子里很安静,油灯的火苗在最后的灯芯上挣扎,忽明忽暗。她把信折好,塞进衣袋里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急促的,带着铁器碰撞的声响。
门被推开。
裴砚之站在门口,胸口起伏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暗卫。他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——老管家歪在藤椅上,嘴角有黑血,林昭站在旁边,衣袋鼓了一块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走进来,脱下自己的外套,盖在老管家脸上。外套是深蓝色的,盖上去之后,老管家的脸就看不见了。
裴砚之直起身,看着林昭。
“下次去哪,叫我。”
四个字。不是请求,不是命令。是陈述。
林昭看着他。他跑了一路,气还没喘匀,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发白。他出门的时候肯定很急——刀都没带,腰间空着。
“谢崇的人。他给我留了一封信。”
“信上写了什么?”
“我父母的死因。和一把钥匙。”
裴砚之的目光沉了一下。他没有追问钥匙是什么。他知道林昭会告诉他,但不是现在,不是在一具尸体旁边。
他转身对暗卫吩咐。
“把这里封了。尸体运回夜司,让仵作验。暗卫在顺发胡同布三个暗哨,盯三天。”
暗卫领命去了。裴砚之站在门口等林昭。林昭最后看了一眼老管家——外套盖着他的脸,藤椅的扶手上还留着拐杖的压痕。一个替谢崇跑了一辈子腿的老人,最后一趟腿跑完,人就没了。
她走出屋子。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好,冷,干净。她把衣袋里的信捏了一下,纸的边角硌着手指。
两人沿着顺发胡同往外走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一角,光很淡。
裴砚之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来系鞋带。鞋带断了,他用刀鞘上的皮绳临时系了一下。皮绳太短,系了两道才系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