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碗盖她扶回去了,但茶已经洒了一半。
“引魂阵。你把那卷旧档找出来。”
裴砚之去了密档室。夜司密档在地下二层,他翻了小半个时辰,从最角落的架子上找到了那卷旧档。档卷的封皮是牛皮的,发黑发硬,边角磨损得快散了。封皮上画着一个图案——七颗星点围成一圈,中间画着一条衔尾蛇。
跟林昭在地图上标出来的七处毒气点排列一模一样。
两人把档卷摊在桌上。纸页发黄发脆,一翻就掉渣。字是蝇头小楷,用朱砂写的,褪色严重,但还能辨认。
档卷开头写着:“引魂阵,远古邪术,源于殷商。以七处怨气源为阵眼,交替脉动,放大怨气,向特定方向传递信号。传至极远处仍可被感知。古时用于召唤沉睡之邪物。”
“召唤沉睡的邪物。”
她念出声的时候,声音很干。
档卷接着写:“阵法一旦启动,七眼交替脉动,怨气经由地脉传导。若目标处有封印,封印将感应到怨气信号,产生共振。共振越强,封印越松。七眼齐动三日,封印可松动一分。七日,松动三分。半月,松动过半。”
林昭合上档卷。
三天。温泉山庄查封了三天,但支渠里的毒气一直在喷,引魂阵一直在转。按档卷的说法,封印已经松动了一分。
她从衣袋里掏出元先生的遗文,翻到记载封印现状的那一段。元先生写道:“封印被元先生以性命重封了一次,但只能撑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是从元先生殉封印那天算起的。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。加上引魂阵的共振——三个月的期限可能要缩到两个月,甚至更短。
“谢崇想用这个阵喊醒封印里那个东西。为什么?他已经被通缉了,封印里的东西醒了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“有好处。”
她翻出骨娘手记中关于不死药的那一段,跟元先生遗文中关于不死药的记载对照着看。
“元先生写过,封印里那个人追求的永生术,需要吞噬他人生命来维持。他屠戮万人就是为了续命。而谢崇服下的不死药——”
“画皮师案里提取的那批。”
“对。那批不死药的原料是人。谢崇吃了之后确实延缓了衰老,但他不可能一直靠吃药维持。玄清子给他的不死药只是’引子’——真正完整的永生术,在封印里那个人身上。”
“所以谢崇要喊醒他。”
“谢崇以为自己是衔尾蛇的继承人,以为封印里那个东西会认他。他想让那个人醒来,从他那里得到真正的永生。他不是在逃亡——他是在救他的’祖宗’。”
裴砚之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破?”
“档卷上写的是’断其阵眼,阵法自溃’。但七处毒气源都埋在地下暗渠里,有些在居民区底下,不能硬炸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不需要炸。引魂阵靠的是怨气传导,怨气通过通风口溢出地面。只要在每个通风口贴上镇魂符,压制怨气外溢,就等于掐断了信号。七个阵眼同时被掐,阵法就转不起来了。”
“镇魂符我画。”
“你画七道,我贴。分头走,快。”
裴砚之磨墨、裁纸、画符。他的镇魂符比夜司库存的要强得多,纯阳之气灌注在朱砂里,符纸画完之后微微发烫。七道符画了一个时辰。
两人分头出发。裴砚之走城西三处,林昭走城南两处和城东城北各一处。
城南第一处在一条废弃的暗渠出口,贴上符纸的时候,符纸"嗤"地冒了一阵白烟,频率瞬间弱了。第二处在一家染坊的地窖里,地窖主人已经搬走了,林昭撬锁进去,在通风口贴了符。
城东那一处在城墙根底下,通风口被杂草盖住了。她拨开杂草贴符的时候,手指碰到地面——地面在振。很轻,但能感觉到。符纸贴上去之后,振动停了。
最后是城北。
城北的通风口在一口枯井里。就是之前百鬼夜行案中她撬出过青铜板碎片的那口井。井底的暗渠还在,毒气从暗渠里渗出来。她下到井底,把符纸贴在暗渠口上。
七处全部贴完。
她爬出枯井的时候,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振动,是一下明显的、短促的震颤,像远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她站在井边,等了几息。没有第二次。
回到夜司的时候,裴砚之已经到了。他的手上沾着朱砂,指甲缝里红红的。
“城西三处都贴了。符纸贴上去的瞬间,频率全部断了。”
“城南两处和城东城北也是。但贴完最后一处的时候,地面震了一下。”
“我也感觉到了。在城西第三处贴完的时候,脚下晃了一下。”
林昭走到沙盘前。七处标注点上各画了一个"镇"字。阵法的轮廓被七个镇字压住了,交替脉动已经停止。
但她的听骨还在隐隐作痛。不是毒气源的频率——是更深处的,从地脉深处传来的,一种极其缓慢的、像心跳一样的节奏。
裴砚之也感觉到了。他看着北方的墙壁,好像能透过墙壁看到几百里之外的长白山。
“它回应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七处掐断了,阵法停了。但它已经听到了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把手按在沙盘的边缘上,指尖传来沙盘底座极微弱的震颤。
苏锦端着茶进来,走到门口发现两人都站着不动,茶盘在手里端了一会儿,没敢进去。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,溢出几滴,顺着碗壁淌下来,在茶盘上汇成一小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