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盘上的那滩水苏锦最后还是没端进来。他把茶搁在门口的凳子上,自己走了。
第二天,圣旨来了。
不是赵公公传的口谕,是正儿八经的明黄圣旨,盖着玉玺大印。旨意很简单:“百鬼夜行扰攘京畿,民心惶惶。着大理寺仵作林昭即刻入宫觐见,朕有要事相商。”
林昭接了旨,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听骨罗盘塞进袖中。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引魂阵图,犹豫了一下,把图卷起来锁进了密匣。
这一次不在御书房。
引路的太监把她带到了皇宫后苑。后苑深处有一座暖阁,四面围着竹林,环境清幽。暖阁的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一股龙涎香的味道。
她走进去。
皇帝坐在暖阁东侧的窗下,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。面前摆着一张棋盘,黑白子已经布了大半。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茶,茶烟袅袅。
不是审问的架势,是聊天的架势。
“来了。坐。”
太监搬了把凳子放在棋盘对面。林昭行礼后坐下,目光扫了一眼棋盘——残局,黑子围白子,白子看似被困但隐隐有一条活路。
“下棋吗?”
“臣女不精此道,怕扫陛下的兴。”
“又不是比输赢。陪朕走走。”
林昭拈起一枚黑子,落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。皇帝落白子,一边落一边说话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晚辈唠嗑。
“最近京城里不太平啊。朕听说入夜之后有人满街见鬼,吓得不敢出门。你怎么看?”
“回陛下,臣女已在城中各处做了勘验,百鬼夜行的根源已初步查明,是地下矿物气体致幻所致。臣女已采取措施封堵气体源头,近日应可见效。”
“嗯,朕也听说了。你办事朕放心。”
他落了一枚白子,姿态闲适。
“不过朕还听说——有人在地下埋了东西,引了这场见鬼的风波。”
林昭的手指搭在棋盒边缘,没动。
“你说,这人埋东西的时候,是不是早就知道朕不会拦他?”
棋盒里的棋子被她的指尖碰得轻轻响了一下。
皇帝不是在问谢崇。他是在问自己——或者说,他是在试探林昭知不知道他选择了不拦。
她拈起一枚黑子,落了下去。
“埋东西的人可能算错了。陛下不是不拦,是等他自己露出尾巴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目光不长,但很沉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皇帝对臣子表示嘉许的笑,是一种"你果然猜到了"的笑。嘴角微微上翘,眼底的笑意却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。
他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尖转了转,落在了棋盘上。
“林昭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
林昭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皇帝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父亲。
“但你父亲比你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。”
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了一片。林昭盯着棋盘,脑子却不在棋上。她父亲——守阵人,死在长白。皇帝说她父亲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,意思是她父亲查到了什么,但选择了不继续。
是查到了蛇头的身份?还是查到了别的什么?
她的手指在棋盒里停了两息,然后拈起一枚黑子,稳稳落下。
“家父停手,是因为他把没做完的事交给了我。”
话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。但袖子里的左手攥成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的疤痕里,疼得她清醒。
皇帝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后继续落子。接下来下了十几手,两人都没说话。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——黑子看似被困,但有一条暗线通向边角,如果走对了能反杀一片。
皇帝显然也看到了那条线。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,最后没有去堵那条线,而是落了一枚无关紧要的子。
“行了。今天就到这儿吧。朕乏了。”
林昭站起来行礼。退到门口的时候,皇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林昭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手里那个东西——镇魂符——管用吗?”
林昭的后背僵了一瞬。皇帝知道镇魂符。他知道她在七个通风口贴了符。
“暂时管用。”
“嗯。暂时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"暂时"两个字,语气意味不明。然后摆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
林昭转身出了暖阁。穿过竹林,穿过宫道,穿过宫门。一路上脚步不快不慢,脊背挺直。直到出了宫门,走到无人的巷子里,她才靠在墙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手心全是汗。指甲在掌心的旧疤上掐出了四个新月形的印子,渗出了一点血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汗,把拳头松开又攥紧了两下。
皇帝知道引魂阵。他默许了谢崇布阵。他问镇魂符"管用吗"——他不是关心百姓的死活,他是在确认林昭有没有打断他的计划。
皇帝想让封印里的东西醒过来。还是想借此引出玄清子?
巷子尽头的墙根下,一只野猫踩翻了半个破碗,碎瓷片"叮铃咣啷"滚了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