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瓷片的声音她没理会。她加快脚步回了夜司。
仵作房里没人。苏锦不在。
桌上搁着一张药方,是她昨天写的——最近嗓子又哑了,开了副润喉的方子让苏锦去抓药。方子旁边压着两文钱,是苏锦出门前留的跑腿费。
她算了一下时间。从夜司到最近的回春堂药铺,来回最多半个时辰。苏锦已经出去快两个时辰了。
她去了回春堂。药铺掌柜姓孙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。
“林仵作!您那个伙计一个多时辰前就抓完药走了啊。我还问他要不要伙计帮忙提,他说不用。”
“他往哪个方向走的?”
“往西。往城西那边去了。”
往西。苏锦住在夜司,回夜司该往东走。往西是绕路。
林昭沿着城西方向一路找过去。回春堂往西,经过永安坊,穿过两条大街,再往西就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巷子。巷子窄,两边是灰砖墙,地上铺着青石板。
走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,她看到了药包。
药包掉在地上,牛皮纸摔散了,药材撒了一片。甘草、桔梗、胖大海,混着碎纸屑散在青石板上。她蹲下来看——药包旁边有一摊水渍。不是雨水。水渍呈暗红色,粘稠,已经开始凝固了。
她用指尖沾了一点,凑近闻。铁锈味。不是血,是含硫矿物凝结后的液体。跟温泉山庄密室里矿石表面渗出的那层红色水膜一模一样。
苏锦走到了引魂阵的毒气点附近。
林昭从袖中取出听骨罗盘,贴在地面。频率从脚底下涌上来——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嗡鸣,是密集的、嘈杂的,像很多人同时说话。巷子尽头的空地下面,频率最强。
她快步走到巷子尽头。空地不大,约两丈见方,三面是墙,一面连着巷子。空地角落有一口枯井——井盖被掀开了,井口黑洞洞的。
这是引魂阵七处毒气点之一。城西三号通风口。昨天裴砚之贴的镇魂符还贴在井壁内侧,但符纸的边缘已经焦了,朱砂褪成了灰色。
苏锦是从这里下去的。
她趴在井口往下看。井底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听骨传来的怨声密集得像蜂群振翅,其中夹杂着一个她熟悉的声音——苏锦的呼吸声。急促、短浅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。
她起身就往夜司跑。
到夜司的时候裴砚之正在擦刀。她推门进去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城西。三号。苏锦。”
裴砚之的刀"唰"地归鞘,人已经到了门口。
两人赶到枯井旁。林昭把情况说了——苏锦抓药路过这里,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引到了井底下。井底的怨气浓度极高,普通人待久了会精神错乱。
“我下去。”
“怨气太浓,你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纯阳煞气,怨气近不了身。你在上面等着。”
他说完就跳了下去。井不算深,约两丈,但暗渠在井底往两侧延伸。裴砚之落地后点燃了火折子,火光照亮了一小段暗渠。渠壁上渗着暗红色的液体,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腐臭。
“苏锦!”
没有回应。
他沿着暗渠往深处走。纯阳煞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光,怨气碰到白光就散开了,像油碰到水。渠壁上的暗红色液体在他经过时"滋滋"地冒泡,像被烫到了。
走了约二十步,他看到了苏锦。
苏锦蜷缩在暗渠的一个拐角处,双手抱着膝盖,脑袋埋在臂弯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他没受伤,但浑身在抖。牙齿咬着下唇,咬出了一道血印。右手捂着左耳,像是听到了什么受不了的声音。
“苏锦。”
裴砚之蹲下来,一只手按在苏锦的肩膀上。掌心的热度透过衣料传过去,苏锦的抖动缓和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兔子,瞳孔涣散。
“裴……裴大人?”
“是我。走,上去。”
他把苏锦背起来,沿暗渠原路返回。苏锦趴在他背上,手还捂着耳朵不放。
出了井口,林昭迎上来。苏锦的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但意识还清醒。林昭搭了一下他的脉——脉象极快,但不是中毒。跟之前那些"见鬼"的人一样,是感官被放大了。
她把苏锦带回了夜司。喝了碗姜汤,裹了两床被子,苏锦的抖才慢慢停了。但他一直捂着左耳不肯松手,眼神发直。
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苏锦,你在底下看到了什么?”
苏锦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没看到。什么都看不到,太黑了。”
“那你听到了什么?”
苏锦的眼眶红了。他的手从耳朵上松开了,手指在发抖。
“有人说话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多人。好多好多声音,叠在一起。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听久了就听出来了——他们一直在喊同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开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开。
封印里那个东西在喊"开"。不是谢崇在喊,不是怨气在喊——是封印本身在喊。七处镇魂符掐断了引魂阵的信号,但封印已经听到了。它在回应。
苏锦说完那个字之后就不说话了。他把被子裹紧了,缩在床角。林昭给他掖了掖被角,又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。
裴砚之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出声。
苏锦的眼皮越来越沉。姜汤里加了安神的药,他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睡着了。呼吸渐渐平稳,但眉头还是皱着。
林昭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苏锦的脸。一年多前这小子连听到鬼字都发抖,后来他学会了验尸,学会了写报告,学会了在百鬼夜行的时候跟着她巡街。他说过"如果有一天您去长白,可以带上我吗"。他说过"活着回来"。
现在他被封印的"声音"卷进去了。
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我不会让那个东西醒过来的。”
苏锦的呼吸均匀地响着。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偶尔"噼啪"崩一下,溅出一粒火星子,落在盆沿上,亮了一瞬就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