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先生坦白后的第三天,苏锦恢复得差不多了。他开始重新帮林昭跑腿,但林昭不许他一个人出夜司的门,去哪都让暗卫跟着。苏锦嘟囔了两句,没敢反驳。
那天半夜,林昭在仵作房里看引魂阵的图卷。窗外有风,灯苗晃了两下。她伸手去护灯,余光瞥见窗纸上多了一个影子。
人影。从屋顶上投下来的。
她的手按住了骨刀。
窗纸上的影子动了。不是要破窗而入的动作,是站起来走动的动作。脚步很轻,但屋脊上的瓦片被踩得"咔"了一声。
林昭吹灭了灯,推门出去。
月亮很亮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。她抬头看向屋顶。
一个人站在屋脊上。
灰袍,束发,身形清瘦。没有带武器,双手拢在袖中,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五官清楚——瘦削,颧骨高,眼窝深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
谢崇。
林昭的骨刀已经出鞘了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林仵作,别紧张。我要杀你,不会挑今晚,也不会空着手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楚。语气平和,甚至带几分客气,像是在拜访一个老朋友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做交易。”
林昭没接话。她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屋顶上的谢崇。骨刀没收,但也没冲上去。
“我不是来杀人的。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。你帮我做一件事,我告诉你你父母真正的死因。”
夜风从墙头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角贴在腿上。
“我父母的死因,跟你的命比起来——你觉得我会选哪个?”
谢崇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但不是嘲讽,是一种"果然如此"的确认。
“你会选你父母的死因。因为你恨我,但你更想知道真相。恨可以等,真相等不了。”
林昭的刀握紧了。她没说话,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“我要你帮我拿一样东西。一份密档,藏在皇宫内廷。是关于当年封印之盟叛徒的记录。”
“密档?”
“那份密档是我逃亡之前藏进去的。藏在了一个我自己再也拿不到的地方。你不一样——你是仵作,大理寺的人,你可以以查案为名进入内廷。”
“你一个通缉犯,怎么把密档藏进皇宫内廷的?”
“那是两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是刑部侍郎,进出内廷不需要理由。”
两年前。他还没倒台,还是朝廷命官。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查封印之盟的叛徒了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?密档里写什么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你父亲查到了盟内有叛徒——查得太近了,所以死了。那份密档里写的,就是叛徒的名字。”
林昭的呼吸慢了半拍。元先生三天前刚告诉她——她父亲是因为查到了叛徒才被杀的。谢崇现在也说了同样的话。两个完全对立的人,给出了相同的信息。
“你先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之前让老管家给我的纸条上写的’钥匙’——是什么意思?”
谢崇的笑容变了一下。不是消失了,是变得更深了。
“钥匙——就是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的听骨。林氏的听骨不是普通的验尸工具,它是开封印的钥匙。封印之盟三姓之中,只有林氏的听骨能感应封印的锁芯。你父亲能开,你也能开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僵了一下。听骨是钥匙。她一直用听骨验尸、探查阴煞、感知频率——但它真正的用途,是开封印。
元先生没说过这件事。封印之盟的记录里也没提过。是谢崇先说出来的。
“所以衔尾蛇组织八百年来一直在找林氏后人。不是为了杀——是为了用。没有林氏的听骨,封印打不开。你是最后一把钥匙。”
一阵风从屋脊上吹过,谢崇的灰袍被吹得鼓起来。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凶狠,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光从院墙方向掠过来。
裴砚之的镇魂刀架在了谢崇的脖子上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预兆。林昭只看到一道影子从院墙翻上屋顶,然后刀光一闪,谢崇的脖子就贴上了一片冰冷的钢刃。
裴砚之站在谢崇身后,左手扣住谢崇的后颈,右手横刀。月光照在刀面上,白得刺眼。
“别动。”
谢崇没动。他的喉结在刀刃下滚了一下,但没有慌张。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裴砚之的刀,又看向院子里的林昭。
“裴大人,好身手。”
裴砚之没理他。刀刃贴着谢崇的脖子,切进了一层皮,渗出一线血。
“杀了我,你就永远不知道你父母死前最后一刻说了什么。”
这句话是对林昭说的。
裴砚之的刀顿了一下。他没松手,但也没继续切下去。他的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林昭,等她拿主意。
林昭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个人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墙上,一高一矮,一个持刀一个被制。
她恨谢崇。恨他灭了裴家满门,恨他布了引魂阵,恨他害死了老管家,恨他让苏锦差点死在暗渠里。她有足够的理由让裴砚之一刀切下去。
但谢崇手里有她父母临终前的话。
她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牙关咬得很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凸了一下。
谢崇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。他笑了一下,很轻。
“三天。你考虑好了,去城西老宅找我。”
他的身体忽然往后一仰,从屋脊上滑了下去。裴砚之的刀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去,只削掉了一缕头发。等裴砚之翻到屋后的时候,屋顶上已经没人了。谢崇的身法快得不正常——他服过不死药,虽然不是真正的永生,但身体素质远超常人。
裴砚之站在屋脊上,刀上沾着一点血。他看了一圈,谢崇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跳下屋顶,落在院子里。林昭还站在原地,骨刀垂在身侧。
“放他走了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“……嗯。”
裴砚之把刀归鞘,走到她面前。两人之间隔了一步远。
“他说的密档——可能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他给你的’钥匙’——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风从院墙上吹过来,吹得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杈晃了几下。
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听骨罗盘就握在掌心里,铜面上的刻度在月光下隐隐发亮。她翻过手,看着罗盘背面——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纹路,她以前以为是装饰花纹,从没仔细看过。
现在她凑近了看。那道纹路不是花纹,是一个字。
“钥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