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盘背面那个"钥"字她盯着看了很久。月光不够亮,她回屋点灯又看了一遍。
铜面上的纹路极细,如果不是刻意去找,根本发现不了。字是阳刻的,嵌在一圈装饰花纹中间,手法跟林氏玉佩上的"守"字如出一辙。
谢崇说的是真的。听骨是钥匙。
她一夜没睡。天刚蒙蒙亮,她去敲了元先生的门。
元先生开门的时候衣衫整齐,显然也没睡。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灰了,眼窝深陷,但精神还撑着。
“先生,我要进宫拿一份密档。”
元先生看了她一眼,没有惊讶的表情。他转身回屋,倒了两杯茶,递给她一杯。
“谢崇跟你说了?”
“他来了。昨夜。”
元先生的手停了一下,茶杯端到一半。
“他人呢?”
“走了。裴砚之没拦住。他服过不死药,身法不是常人。”
元先生把茶放下,叹了口气。
“他要你拿什么?”
“封印之盟叛徒的密档。藏在皇宫内廷。”
“你打算拿吗?”
“拿。但不是帮他拿。是我自己想看。当年盟里到底是谁背叛了盟约,我父亲查到这个人之后就被杀了——我得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元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你怎么进内廷?”
“复查太妃案卷宗。大理寺仵作有权调阅内廷旧档,这个由头站得住。”
“皇宫内廷的藏书阁,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。你得有内廷司的批文。”
“周怀礼能开。我跟他说复查太妃案需要调阅太医院旧档,他不会多问。”
元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注意赵公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当天上午,林昭去找周怀礼开了批文。周怀礼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问,大笔一挥签了。批文上盖着大理寺的官印,写得冠冕堂皇——“复查先太妃薨逝案,需调阅内廷藏书阁太医院旧档卷宗”。
她拿着批文进了宫。内廷司的太监验了批文,领她穿过两道宫门,到了藏书阁。
藏书阁是一座三层木楼,藏在皇宫东北角,周围种满了松柏。平时很少有人来——这里存的大多是前朝旧档和太医院的医案,没什么人感兴趣。
太监开了门,丢下一句"你看完叫人"就走了。
林昭进去之后没有急着找。她先在阁里走了一圈,记住了布局。一楼是太医院旧档,二楼是前朝政务文书,三楼是封存的不公开档案。
谢崇说的密档,应该在三楼。
她上了三楼。楼梯窄而陡,木板踩上去"嘎吱"响。三楼比下面两层小得多,约五丈见方,四面都是书架,架上的卷宗蒙着厚厚的灰。有些卷宗的封皮已经烂了,纸页发黄发脆。
她从左上角开始翻。一本一本地看封皮——太医院脉案、内务府账册、前朝礼部仪注……翻了将近两个时辰,手指被纸边割了好几道口子。
到第三个书架最底层的时候,她摸到了一卷不起眼的档卷。牛皮封皮,没有标题,只有一行小字写在封皮内侧——“封印之盟·内档·永禁”。
她的手停了。
抽出来。封皮上的灰比别处厚,至少二十年没人动过。但封皮的右下角有一道折痕——有人翻过,又放了回去。
她打开。
第一页是盟约的誊抄本。三姓立盟的原文,跟她从元先生那里听到的基本一致。林氏掌听骨,前朝遗脉掌镇魂,夜司执行镇守。
第二页是历代守护者的名录。林氏一脉从初代到她父亲,共八代。前朝遗脉从初代到裴砚之,也是八代。夜司一脉从初代掌印到元先生,共七代。
第三页是叛徒的记录。
她凑近了看。字迹工整,是夜司的官方笔体。
“第七代夜司掌印,姓陈名衍,字伯渊。于二十年前暗中与衔尾蛇组织联络,出卖盟约内容,泄露封印方位与阵眼分布。经查实后,陈衍于二十年前暴毙于家中——死因:服毒自尽。”
陈衍。元先生的师兄。玄清子的授业恩师。
元先生跟她说过,他的师兄二十年前死了,对外说是暴病而亡。现在她知道了——是叛徒,事发后服毒自尽。
但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下一行。
第四页应该记录"叛徒的接头人"——也就是陈衍把情报传递给谁。但第四页被撕掉了。
撕痕很整齐,是从装订线处整页撕走的。不是年久脱落——是有人故意撕的。
撕痕旁边的纸边上,残留了半个字。墨迹洇开了一些,但偏旁还能辨认。
“皇”。
皇字偏旁。接头的可能是皇帝,也可能是皇室——太子、端王、或者前朝遗脉中的某个人。
她把密档合上,在藏书阁里站了很久。窗外的松柏被风吹得"沙沙"响,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条光纹。
她想起了皇帝那盘棋。皇帝说:“你比你父亲聪明,但你父亲比你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手。”
她父亲查到了叛徒——查到了陈衍。但陈衍死了,线索断了。她父亲继续查接头人——查到了"皇"字。然后他也死了。
皇帝说"停手"——是因为他知道她父亲查到了什么?
她把密档的原件放回书架,位置跟原来一模一样。然后她从袖中取出纸笔,把密档的关键内容逐字临摹了一份。临摹的时候手很稳,笔迹跟她平时的字迹不同——她用了左手写,避免被人认出笔迹。
临摹件叠好塞进衣袋,她下了楼,走到藏书阁门口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赵公公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蟒袍,双手拢在袖中,笑眯眯的。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一个端着茶盘,一个捧着拂尘。
“林仵作,您可出来了。在里头待了快三个时辰呢,腿都站酸了吧?”
林昭的步子没停,脸上不动声色。
“赵公公。旧档积灰太多,翻起来费工夫。”
“呵呵,那可不。藏书阁那地方,八百年没人打扫了。”
他说"八百年"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说"好几天"一样随意。但林昭的耳朵捕捉到了——赵公公不会随口说一个数字。
“林仵作,陛下说——藏书阁的书若看完了,不妨去暖阁喝杯茶。陛下惦记您呢。”
又是暖阁。又是茶。
皇帝知道她进了藏书阁。他甚至在等她。
“臣女遵旨。”
赵公公侧身让路,做了一个"请"的手势。林昭跟着他往暖阁方向走。经过一段宫墙夹道时,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衣袋——临摹件在里头,纸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。
赵公公走在前面,脚步不紧不慢。蟒袍的下摆拖在青石板上,发出"窸窣"的声响。
她忽然注意到赵公公右手拢在袖中的姿势不太自然——袖口微微鼓起,像是握着什么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