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公的袖口里揣着什么,她没敢多看。
暖阁这次没下棋。皇帝只是问了问太妃案复查的进展,林昭敷衍了几句,皇帝也没深究。喝茶,寒暄,放人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时间。
但林昭知道,皇帝放她走不是因为信了她。是因为他还不需要现在摊牌。
出了宫门,她没有回夜司。她拐进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子,七拐八绕,确认没有尾巴,到了一座老宅门前。
城西老宅。谢崇说的地址。
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。
正堂不大,光线暗,窗户用布帘遮了。堂中间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。桌上摆着一壶茶、一个杯子。茶已经凉了,水面上浮着一层茶膜。
谢崇坐在右边的太师椅上。
他比三天前在屋顶上见的时候更瘦了。灰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,领口露出锁骨的轮廓,尖锐得像刀。他的脸色发青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——不死药的反噬已经开始吞噬他的身体了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看到林昭进来,他甚至笑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我以为你会多考虑几天。”
“密档的临摹件。”
她从衣袋里取出临摹件,放在桌上。谢崇伸手拿过来,展开。
他看得很慢。从头到尾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到第二页名录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看到第三页叛徒姓名的时候——
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。是一种突然被戳中了什么要害的笑。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一开始很轻,后来越来越大,回荡在阴暗的正堂里。
“陈衍。哈……陈衍。”
他笑得前仰后合,太师椅被他摇得"咯吱"响。笑声到最后变了调,变成一种干涩的、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。他的眼角渗出了泪水,不是悲伤的泪,是笑得太厉害憋出来的。
“你认识他?”
谢崇的笑声慢慢停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把临摹件放在桌上,手指按着"陈衍"两个字。
“我认识他。二十年前,是他告诉我的——封印之盟有叛徒。他说叛徒不是他,是别人。我信了。我帮他查了二十年。”
“结果他就是叛徒?”
“他就是叛徒。他让我查封印、查不死药、查盟约的弱点——说是在’找出叛徒’。其实他自己就是。他把我当刀使了二十年。”
谢崇的手从临摹件上移开,搭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但最可笑的不是这个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最可笑的是——我被’那个人’骗了二十年。我以为我能用不死药赢过他。但我只是他棋局里的另一枚棋子。他让我查封印、查不死药——其实他真正想查的,是密档里最后那一页。被撕掉的那一页。”
林昭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密档的最后一页是你撕的?”
“不是我。我藏密档的时候,最后一页就已经被人撕了。我不知道是谁撕的。但’那个人’知道——他一直在找那一页。”
“'那个人’是谁?”
谢崇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。每次见面,他都戴着青铜面具——但他的声音,我不会认错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,像是在回忆很远的往事。
“他说话很慢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——不高兴,不愤怒,不恐惧。像一面墙在说话。”
“你跟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前。我逃亡之前。他告诉我,密档在藏书阁,让我去取。我当时还想——他怎么知道密档在藏书阁?那地方连内廷的太监都进不去。”
“他让你去取密档,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有了。他消失了。我再也没联系上他。我以为他是帮我——现在看来,他是让我替他当刀。密档里被撕掉的那一页,他比我更想要。”
谢崇端起桌上的茶杯。茶早就凉透了,杯壁上挂着茶渍。他看着杯中的茶水,忽然不说话了。
林昭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释然,也不是绝望——是一种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。
“我活不了多久了。不死药已经反噬了。”
他卷起袖子,露出小臂。皮肤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,像树根一样从手腕延伸到肘弯。那些纹路在微微蠕动,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皮肤底下爬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不死药的代价。玄清子给我的不是解药,是引子。引子的副作用就是这个——它会慢慢吃掉你的血肉,最后把你变成一具活着的骨架。”
他放下袖子。
“我告诉你的关于你父母的事,是真的。他们查到了’那个人’,所以死了。你如果想活——就别查了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不会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得说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淡,跟之前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完全不同。是一个将死之人的笑。
然后他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
林昭看到了。杯底的茶水里有一层不正常的沉淀——黑色的粉末,不是茶叶。她猛地站起来,伸手去夺杯子,但谢崇已经喝完了。
“你——”
谢崇把茶杯放在桌上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。先是一线,然后是一股,顺着下巴滴在灰袍上,洇开一片暗色。他的身体往椅背上靠去,手垂在扶手外面,指尖抽搐了两下。
但他没有立刻断气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林昭。
嘴唇动了。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对……不起。”
三个字。
说完之后他的头往旁边一歪,瞳孔开始涣散。
林昭站在原地,看着谢崇的尸体。黑色的血在他嘴角凝固成一条线,顺着他下巴的弧度挂下来,在领口处汇成一个暗红色的点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眼皮还是温的,但已经没有弹性了,像合上一扇生了锈的门。
她对他的死没有怜悯。他灭了裴家满门,布了引魂阵,害了无数人。他死在 自己手里的毒药下,是咎由自取。
但她记住了那三个字。“对不起。”
一个将死之人,在最后关头说的不是"救我",不是"诅咒你",是"对不起"。那三个字里有多少真心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——一个骗子在临死前说的真话,往往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说真话。
她站起来,把密档的临摹件从桌上收好,放回衣袋。环顾了一下正堂——桌上的茶壶、茶杯、谢崇的尸体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窗帘被风掀起又落下的"扑簌"声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谢崇。
他歪在太师椅上,灰袍上洇着血渍,手垂在扶手外面。像一具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旧衣裳。
她跨过门槛,把门带上了。
巷子里空无一人。她走了两步,发现脚边有个东西——门槛旁边的墙根下,落着一片青铜色的碎屑。她蹲下来捡起来看。碎屑很小,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齐,像是从什么青铜器物上崩下来的。
翻过来看背面,上面有半个极细的刻纹。
跟长白古墓第二层青铜镜上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