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签滚了半圈停住，签尖指着地图上"皇宫"两个字。林昭看了它一会儿，把它捡起来放回沙盘边上。
二十七天。她得收拾行装了。
当晚她回到仵作房整理东西。仵作箱要带上，骨刀要带上，听骨罗盘要带上，密档临摹件要带上。衣裳不用带太多，路上能换洗就行。
苏锦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，蹲在她旁边帮她叠衣裳。叠得歪歪扭扭的，袖子塞不进去，领子翻在外面。林昭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苏锦叠着叠着，忽然开口。
“姐姐，我爹娘是不是也是被’那个人’杀的？”
林昭的手停了。
她手里的衣裳攥成一团，没放下也没展开。苏锦低着头，专注于把一个袖口翻正，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说的。但他翻袖口的手指在抖。
“你怎么知道’那个人’？”
“在暗渠里的时候，那些声音喊’开’——我听着觉得熟。不是声音本身熟，是那种感觉。像小时候有人在我耳边说过同样的话，但我记不清了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林昭。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“后来我想了好几天。我记起来一点——我很小的时候，师父跟我说过，我爹娘出远门了，去了很远的地方，不会回来了。但我师父每次说到’很远的地方’的时候，他都会低下头。”
林昭把衣裳放下了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坐到了苏锦旁边。
“你知道’封印之盟’吗？”
“听你和元先生说过几句。三姓立盟，守长白封印。”
“你爹——你的亲生父亲，是封印之盟的后勤线人。负责运送镇魂所需的物资。二十年前，他被灭口了。你被送到了我父亲的旧友手中抚养——就是你师父。”
苏锦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他低下头，盯着自己手里的衣裳袖口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棠，你爹娘是被坏人害死的。但姐姐现在要去抓那个坏人了。”
苏锦没说话。他把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慢慢放平，用掌心把褶子抹平。手指还是抖的，但动作很认真，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部注意力的事。
然后他把衣裳叠好了。这次叠得很整齐，袖口塞进去了，领子也翻正了。
“我也去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自己的铺位旁边，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小木刀。木刀是裴砚之之前削给他玩的，柳木的，刻了简单的刀格和刀柄，刀身上还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"苏"字。
他把木刀插在腰间——那条布带子上本来没有刀鞘，他就用一块布缝了个简易的套子，插得歪歪斜斜的，但插得很用力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能帮忙。我能跑腿，能递东西——”
“你还小。”
“我不小了。我十三了。”
“十三也是小。”
她蹲下来，跟苏锦平视。苏锦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眼泪掉下来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腮帮子鼓了一块——在咬牙。
“你在京城等姐姐。姐姐回来以后，教你验尸。”
苏锦看着她的眼睛。看了很久。
他当然知道林昭在骗他。林昭从来不说"教你验尸"这种话——她只说"明天有个案子，跟我走"。说"教你验尸"这种话，意味着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
但他还是点了头。
“那你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苏锦把木刀从腰间拔出来，看了看，又插回去了。他没再说话，蹲下来继续帮林昭叠衣裳。这回叠得又快又整齐，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折进了衣裳里。
林昭看着他的头顶。头发乱糟糟的，有一撮翘着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
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了按。没按住。她又按了一下，还是弹起来了。
她收回手。
出发前夜，林昭没怎么睡。仵作房的灯灭了，她躺在床上，听着隔壁苏锦的呼吸声。呼吸均匀，像是睡着了。
过了约一个时辰，她被脚步声吵醒了。
很轻的脚步声。不是暗卫的——暗卫走路没有声音。这个脚步声有节奏但刻意压低，像是一个孩子在学着大人的样子走路。
她起身。苏锦的铺位空了，被子掀开一半，枕头还带着温热。
她走出仵作房。夜司的院子里月光很亮，槐树影子铺了一地。她往大门口走。
苏锦站在大门口。
他笔直地站着，两只手背在身后，腰杆挺得溜直。腰间插着那把小木刀，刀柄朝右，跟裴砚之挎刀的姿势一模一样。他面朝北方——长白山的方向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表情很严肃。不是小孩装大人的那种严肃，是真的严肃。嘴唇抿着，眼睛盯着前方，一动不动。
林昭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他。他没有发现她。
他站在那里，学了守夜人的样子，站了一炷香的岗。夜风吹过来，他的衣角被吹得翻起来，他伸手按住，又背回身后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大人。
林昭站在槐树底下，没有出声。她看了他很久，直到他换了个姿势——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，因为站太久了腿麻了。
她的手指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她转身回了屋。没有惊动苏锦。门闩轻轻插上，发出一声极小的"咔"。
仵作房的桌面上，她出门前要带的仵作箱还没盖盖子。箱子里银针排得整整齐齐，最上面一根的针尖上沾了一点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