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的时候他们就牵着马出了夜司。
三匹马拴在门外的柱子上,打了一夜的喷嚏,鼻子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。林昭的马是枣红色的那匹,从长白回来后瘦了,但精神还行。裴砚之的黑马换了一匹新的,深灰色,鬃毛剃了一半,看着利索。元先生的马是一匹老白马,走起路来慢吞吞的,跟它的主人一样。
林昭背仵作箱,弓挂在马鞍右侧。裴砚之背镇魂刀,干粮袋搭在马背上。元先生什么都没带,只腰间挂着那把二十一年没出鞘的旧剑。剑鞘上的黑漆又掉了两块,露出底下的木胎,比前几天更旧了。
苏锦站在夜司门口。
他没哭。嘴唇抿得很紧,腮帮子鼓着,但眼睛是干的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,腰间的木刀插得端端正正。
林昭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你在夜司好好待着。听夜七的话,不许一个人出夜司的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人问我去哪了——就说我去南方查案了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南方。”
“赵公公那边不用怕。太子殿下会照应你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回答越来越短。林昭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没掉下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——教我验尸。”
“嗯。说话算话。”
苏锦点了一下头。重重的,像是签了一份契约。
林昭站起来,翻身上马。马蹄在青石板上踏了两下,"嘚嘚"的声响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三人策马穿过京城。街上几乎没有人,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菜农和扫街的更夫。晨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,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。
到城门口的时候,守军刚换岗。一个年轻的守卫打着哈欠拦了一下,裴砚之亮了夜司的令牌,守卫立刻放行。没人问他们去哪里。
马蹄踏过城门的石板路,"嗒嗒嗒"地响。出了城门,官道在前面延伸,两边是收割过的田地,光秃秃的。
林昭没有回头。
裴砚之骑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。他回头了。
城门楼上有一个佝偻的身影。穿着蟒袍,双手拢在袖中,站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面。赵公公。他没有挥手,没有喊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们三个越走越远。
裴砚之看了两息,转回头。他没有告诉林昭。他知道林昭知道。
出了城十里之后,元先生催马上前,跟林昭并排骑了一段。
“到长白山脚,正常行进需要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。”
“但我们必须在七月十五之前到达。到了之后至少还要留三天做准备工作——检查封印现状、确认水脉水位、布置镇魂阵法。所以路上只能用十天。”
“十天。少两天。”
“日夜兼程。中途不歇,只在驿站换马。”
“先生你的身体撑得住吗?”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片平静,好像在说今天少吃一顿饭也无妨。但他握缰绳的手背上青筋凸起,指节泛白——那匹老白马走快一点他就要颠,内脏在长白那一趟伤了根本,经不起折腾。
林昭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减慢了马速,让老白马能跟上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官道上没什么人,马蹄声在晨雾里闷闷地响。
走了一段之后,林昭忽然开口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父亲还活着——他会在长白等我们吗?”
元先生没有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昭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马蹄声一下一下地响,晨雾在马蹄下翻涌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谢崇说我的听骨是开封印的钥匙。如果听骨是钥匙——那有两把。我父亲的那把,去哪了?”
元先生侧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惊讶,是一种"这丫头终于问到了"的神色。
但他还是没有回答。
“到了长白,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昭没再追问。她把缰绳收紧了一些,马速提了半档。
裴砚之在后面跟着。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林昭的背影。从出城开始,她的右手就放在怀里——不是握着缰绳,是握着什么东西。元先生给她的那块"守"字令牌。
她攥了一路。手指的位置没变过。
裴砚之没有说话。他骑马紧跟在她的影子里,保持一个刚好能从她身后的影子看到她动作的距离。她的影子在晨雾中拉得很长,随着马匹的颠簸一晃一晃的。
他跟着那个影子走。
三匹马在官道上渐行渐远。京城在他们身后缩小,缩小,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道灰色的轮廓,混在晨雾里分不清了。
元先生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溅起一小片泥土,落在路边的枯草茬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