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点子溅在路边枯草茬上,三人没有停,继续催马赶路。
第四天午时,他们到了一处山间茶棚。茶棚搭在官道旁边,三面是草帘子,顶上盖着茅草,简陋得不能再简陋。棚里只有两张条凳和一块木板搭的桌子,一个老头在灶上烧水。
三匹马拴在棚外的桩子上。元先生坐在条凳上喘气,脸色发灰,嘴唇没什么血色。四天的日夜兼程把他折腾得不轻。裴砚之去灶上要了三碗热水,递给元先生一碗,林昭一碗。
林昭喝了两口,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柴火味。
元先生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。裴砚之站在棚口,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扫着四周的山林。他一直这样——别人歇着的时候他放哨,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守夜。
就在这时,一阵声音传过来。
铃铛声。
不是风铃。风铃是清脆的,“叮叮当当”。这个声音是闷的,沉的,“嗡——嗡——”,像什么东西在铜壳里滚动。林昭的手一紧,碗里的水晃了一下。
她跟裴砚之同时看向棚外。
铃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
“引魂铃。”
元先生睁开了眼。
裴砚之已经拔刀了。刀出鞘的一瞬间,棚外的树丛里冒出了人影。
黑衣。青铜面具。
十几个。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围过来,把茶棚堵得死死的。面具的样式跟谢崇描述的一样——青铜质地,光面,没有五官,只有两个眼洞。死士们手里拿着短刀和铁链,走路没有声音,像一群影子。
“玄清子的衔尾蛇死士——不要被他们近身!”
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,旧剑出鞘。二十一年没拔过的剑,出鞘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嗡鸣,剑身上的锈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元先生的身法比林昭想象的快——他一个箭步冲出茶棚,剑尖直刺最前面那个死士的咽喉。
死士侧身一避,铁链甩过来。元先生矮身躲过,反手一剑,削掉了那个死士的面具。面具底下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,眼珠子灰蒙蒙的,像是长期服了什么药,神智已经不清晰了。
裴砚之的黑马旁边已经倒了两个。他的镇魂刀又沉又快,一刀下去连刀带人劈成两半。刀身上的镇魂符在碰到青铜面具的瞬间迸出一团金光——纯阳煞气与邪术碰撞,"嗤嗤"冒白烟。死士的面具被金光灼穿,露出底下腐烂的脸皮。
林昭退到茶棚的柱子旁边。她不会武——仵作不需要会武,验尸台上的死人不会反抗。但她手里的东西管用。
她从仵作箱里抽出一把短刃,左手攥着三张镇魂符。一个死士从侧面扑过来,短刀直刺她的腰间。她侧身一让,刀锋擦着衣料划过去,布帛裂了一道口子。她反手把镇魂符贴在死士的面具上——符纸"噼啪"燃烧,金光一闪,死士惨叫一声,捂着脸后退了两步。
“别让他们围过来!”
她喊着,又贴了一张符。但死士太多了,前面倒下去,后面又补上来。他们的动作不快,但不要命,被砍了也不躲,闷头往前冲。
混战中,裴砚之被三个死士缠住,跟林昭隔开了。元先生在另一侧,剑光霍霍,但五个死士围着他转,铁链甩来甩去,把他逼得步步后退。
林昭看见一个死士的铁链缠上了元先生的左臂。元先生用剑斩断了铁链,但另一个死士的短刀已经到了他面前。他偏头躲过,刀锋擦着鬓角划过去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走!我断后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符纸,往地上一拍。白色的烟雾"嘭"地炸开,瞬间吞没了茶棚方圆三丈的范围。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一只手抓住了林昭的胳膊。是裴砚之。他拽着她往棚后跑,脚下踩着碎草和泥土,跑得飞快。
“元先生——”
“先走!”
她被他拉着钻进了棚后的密林。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,元先生的剑鸣混着死士的闷哼,在烟雾中此起彼伏。
两人后撤了一里多路,穿过一片松林,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。林昭靠着石头喘气,肺像被火烧了一样疼。裴砚之蹲在她旁边,刀横在膝上,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。
声音渐渐远了。最后一声金属碰撞在两百步外响起,然后是寂静。
“元先生呢?”
裴砚之没说话。
他看着林昭。眼神里什么都没有——不是冷漠,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的那种空。
林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他——”
“等。”
一个字。两人靠在石头后面等着。日头偏西,树影拉长。林昭攥着短刃,手心全是汗。裴砚之的刀上还沾着血,暗红色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等了大约两个时辰。
脚步声从松林深处传来。不急不缓,拖着步子走。裴砚之的刀竖起来了,林昭也握紧了短刃。
然后他们看到了元先生。
他从松林里走出来,灰布道袍上全是血——自己的和死士的混在一起。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,皮肉翻着,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壳。他的脸灰白,嘴唇发紫,但还能走,还能站。
剑还握在手里。
“死士全处理了。”
他走到石头旁边,一屁股坐下来。坐下的时候龇了一下牙——左肩的伤口被扯动了。
“留了一个活口。问了几句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玄清子已经到长白山了。比我们早三天出发。”
林昭闭了一下眼。三天。他们还在路上赶的时候,玄清子已经在长白布局了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说完就断气了。”
裴砚之从干粮袋里翻出一卷布条,给元先生包扎左肩。布条缠上去的时候元先生闷哼了一声,但没叫出来。裴砚之的手很稳,缠了三圈,系紧。
元先生靠在石头上喘气。他手里的剑搁在膝盖上,剑身上沾着血和碎布。林昭凑近看了一眼。
剑缺了一个口。
在刀刃中段偏上的位置,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。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砍到了什么极硬的东西崩出来的。这把剑跟了元先生二十多年,二十一年没出过鞘,第一天出鞘就崩了。
林昭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。还没到长白,他们已经折损成这样了。元先生伤了,剑也伤了。而长白那边,玄清子已经准备了三天。
元先生闭着眼休息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裴砚之在旁边生火,准备煮点热水给元先生喝。火折子划了三下才点着,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两跳。
林昭蹲在元先生旁边,把他的剑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刃上的血。豁口在刃口上,摸着剌手。
她把剑放回元先生膝盖上。元先生的右手搭在剑柄上,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像是在睡梦中也不肯松手。
裴砚之递过来一碗热水,碗边磕了个小豁,热水从豁口处渗出来,淌了他一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