凹槽边缘的磨损痕迹她盯着看了很久。那是她父亲留下的——他曾把令牌插进过这个锁孔,但没有完成催动。被人杀了,没来得及。
林昭从凹槽上收回目光,在石门前盘腿坐下来。地面是白玉石,冰得她尾椎骨发凉。她把听骨罗盘从袖中取出,放在膝盖上,双手覆上去。
闭眼。
听骨的力量从掌心渗透出去,像水一样漫过石门表面,渗入石门内部。她以前用听骨探过很多东西——尸骨、地脉、暗渠、矿石——但从没探过封印。封印内部的密度远超她接触过的任何东西,像一头扎进了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网。
她"看"到了。
封印是由无数条发光的线编织而成的。不是实体的线,是某种气脉凝成的丝——淡青色的,密密麻麻,纵横交错,围成一个巨大的茧形结构。茧的中央有一团暗红色的光点,在缓慢地脉动——那就是被封印压住的东西。
但茧上破了几处。
有三根线被扯断了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被外力硬撕的。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光,跟茧中央那团光点颜色一样——封印里的东西在往外渗透。
玄清子已经撕开了三个缺口。
她的听骨沿着那些发光的线游走,试图找到能从外部牵引的线头。大部分线都嵌在封印结构深处,够不着。但在第三个缺口旁边,她找到了一根松脱的线头——线头从编织结构中滑脱出来,末端散着,像毛线衣上抽出来的一根线。
她用听骨之力小心翼翼地牵引那根线头。
石门震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震动,像有人从门里面敲了一下。裴砚之和元先生同时抬头看石门。符文的脉动变了一瞬——快了半拍,然后恢复正常。
但石门没有打开。
林昭睁开眼。
“找到一根松脱的线头。牵引它的时候石门有反应——但一根不够。”
“需要几根?”
“至少三根。我刚才探了一圈,只找到一根。另外两根可能藏在更深的结构里,我的听骨探不到。”
元先生没说话。他在林昭旁边坐下来,把旧剑横放在膝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布,开始清理剑刃上的缺口。他擦剑的动作很慢,一圈一圈地磨,像是在磨一件跟时间无关的东西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坐在这里过。”
林昭转头看他。
“他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找到了开门的锁——就是石门正中那个凹槽。他把令牌插进去试了一下,石门开了一条缝。但还没来得及催动,就出事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?”
“陈衍出卖了他。你父亲进古墓的消息被传了出去。他出墓的时候被人在外面截了。”
林昭没再问。她转回头看着石门,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膝上的罗盘。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六天。六天之后,月圆夜,玄清子会打开封印。她在门外想关门,但门都打不开。
“玄清子在里面撕封印,我们在外面想关门——但我们连门都打不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天气。但磨刀布在他手里转得快了一倍。
裴砚之一直站在三步开外。他靠着石壁,抱着刀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林昭以为他在发呆——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石门上的符文之间游走,像在找什么。
忽然他开口了。
“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块铜片。”
林昭和元先生同时看向他。
“刻着符文的铜片。巴掌大小,青灰色。我小时候见过一次——他把它锁在书房的暗格里,不让我碰。我当时以为是什么宝贝,偷偷看过一眼。上面的符文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石门。
“跟这个一样。”
林昭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铜片在哪?”
“我家祖坟里。”
沉默了几息。元先生的磨刀布停了。
“裴家祖坟在京城外百里。从这里骑马回去,最快四天。来回八天——你只有六天。”
“不走回头路。从这里翻山到辽东驿站,换马走北官道,三天能到祖坟。”
“你对路比我还熟。”
“我在路上研究了十一天地图。”
元先生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留在这里守封印。玄清子在里面撕,我在外面盯着——如果他撕得太快,我用镇魂符能拖一拖。你们去拿铜片。”
“先生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守了二十一年封印,还守不了七天?去。”
林昭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白玉石的粉末沾在布料上,灰白的,像骨粉。
“那就去你家祖坟。”
“你只有六天了。”
“所以我得快。”
她弯腰把仵作箱背好,弓挂在肩上。裴砚之已经走到通道口了,回头看了一眼石门——符文还在脉动,比刚才又快了一丝。
林昭经过元先生身边时,元先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干瘦,骨节突出,但力气还在。
“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转身走进通道。脚步声在凿岩壁之间回荡,“啪嗒、啪嗒”,越来越远。元先生独自坐在石门前,旧剑搁在膝上,磨刀布垂在手边。
他把磨刀布叠好,塞回怀里,然后从袖中取出三张镇魂符,一张一张贴在石门上。符纸接触到符文的时候,脉动的节奏慢了一瞬——只一瞬,就恢复了。
元先生靠着石壁坐下来,闭上眼。石门的符文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脉动着,青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,把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通道深处传来两人越来越远的脚步声,最后一声"啪嗒"消散之后,地下空间里只剩下符文脉动的嗡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