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瓦他揣进了马褡裢里。两人连夜往回赶。
这一程比来时更快。裴砚之几乎不睡觉,天没亮就催马上路,天黑透了才肯歇脚。林昭跟着他熬,第四天傍晚到京城的时候,两个人的眼睛都熬红了,马也快废了。
裴砚之没有回家,没有去夜司。他直接去了大理寺。
大理寺卿姓沈,五十多岁,白面长须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他跟裴砚之打过几次交道——夜司和大理寺经常配合办案。但今天裴砚之来的架势不对,他一进门就把一个布包拍在案上,力道震得砚台跳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。我要翻十年前雁门关外白狼城夜袭案。”
布包里是信、铜片和周德厚的口供——林昭在路上帮他整理誊抄的。沈卿打开看了一遍,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灰,变了好几轮。
“裴砚之,你知道这个案子当年是谁压下来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叔父裴崇,时任兵部郎中,现任兵部侍郎。当年他以北境军务紧急为由,要求从速结案,所有阵亡将士按战死抚恤,不得追查情报泄露一事。大理寺、兵部、刑部三方联合签了字。你要翻——就得准备跟三方对着干。”
“那就对着干。”
沈卿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证据呢?除了这封信和老兵口供——”
“林昭在查。”
林昭没在大理寺。她在户部和兵部之间跑了一整天,查当年白狼城战死士兵的收殓记录。
记录在兵部档库里。她用大理寺仵作的身份调了档——理由是"复查旧案伤亡情况",周怀礼给她开的批文。
档卷上的数字对不上。
上报战死人数:八百一十二人。实际收殓人数:七百六十九人。差了四十三人。
这四十三人不是在战斗中失踪的——档卷后面附了一张"追认烈士名录",四十三人的名字全在上面,死因写的"力战殉国"。
但林昭在另一个档卷里找到了这四十三人的调防记录。白狼城守军花名册上是八百一十二人,但城破前三天,有四十三人被"临时调往雁门关协防"。调令上的签发人是裴崇。
四十三人被调走了,但上报战死的时候又把他们算上了。这四十三人既不在白狼城战死,也不在雁门关——他们去了哪?
林昭又翻了雁门关的收兵记录。四十三人到了雁门关,三天后"失踪"。
调走、失踪、上报战死。一套流程走完,四十三个人消失了,死因是"力战殉国"。
她把账目差整理成文书,连夜送到了裴砚之手里。
裴砚之拿到文书的时候是深夜,在夜司后院。他站在月光下看了一遍——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林昭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没有吼。没有砸东西。没有骂人。
他把文书折好,放进怀里。然后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脸上的疤从颧骨拉到耳根,白得发亮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的肌肉凸着——在咬牙。
风从后院的墙头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角翻起来。他没有按。
林昭从旁边的石阶上拿起一件外衣——是她提前拿出来的,夜里凉。她走过去,把外衣披在他肩上。
他抓住了她的手。
不是拽,不是拉——是攥。五根手指扣着她的手,攥得她指骨疼。然后他的另一只手环过来,抱住了她的腰。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。
他在抖。
不是冷。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了。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喉咙里发出闷哑的声音——不是哭声,是一种被压在胸腔里的、像野兽受伤后才会发出的低鸣。
林昭的肩窝湿了。她没动。她抬手,轻轻搭在他的后脑勺上。他的头发扎手,短发茬子硌着她的掌心。
“四十三个人。他调走了四十三个人——让它们消失。然后上报战死。我爹带着剩下的七百多人守城——守了三天。三天。”
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,含混不清。
“我爹以为援军会来。他不知道援军被我叔父截了。他不知道那四十三个人已经被灭口了。他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他只知道城还在,人在,就得守。”
林昭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息。然后她轻轻按了一下,把他的头按回肩窝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字。不是"别哭了",不是"会好的"。就是"我知道"。
他在她肩膀上靠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院墙东边挪到了西边。最后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。脸上没什么痕迹——当过兵的人,哭完跟没哭一样,脸上干干净净。但眼睛红着。
“明天我把证据交给沈卿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,裴砚之把完整证据链——铜片、裴正阳的遗书、周德厚的口供、林昭整理的伤亡账目差——一并提交大理寺。
沈卿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他叫来师爷低声商量了半炷香,最后拍板受理。但案子递上去之后,兵部那边立刻有人施压——裴崇现在是兵部侍郎,朝中有靠山,案子差点被压在刑部。
元先生虽然人在长白守封印,但他走之前在夜司留了后手。他交给夜七一份密封的文书,交代"若有急事,直接递到御前"。夜七按照指示,通过夜司的特殊渠道,把案子绕过兵部和刑部,直送皇帝案前。
皇帝看完之后,据说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。
圣旨第二天就下来了。措辞简短——“着大理寺重查十年前白狼城夜袭案,兵部侍郎裴崇停职候审,不得离京。”
裴崇在府里被宣旨太监堵住的时候,据说脸色青得像死人。他试图上书辩解,被皇帝驳回。他被勒令交出兵部印信,软禁在府中候审。
圣旨下达的当晚,裴砚之没有去夜司。他回到了自己的宅子——裴家老宅,灭门案之后他让人重新修葺过,但一直没住。今晚他来了。
林昭跟着他。
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是裴砚之自己画的。他画工一般,但画得很认真。画上是一座无头将军的石像,立在残破的城墙前面。石像的肩颈截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裴砚之站在画前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画上石像的肩颈截面处——画了一个头。
笔画粗糙,五官模糊,但能看出是一个戴头盔的男人。方脸,浓眉,嘴唇抿着。
他画完之后,把笔搁下。手指摸了摸画上肩甲的位置——颜料还没干,蹭了他一指头墨。
“爹。你的头——我给你接上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像是在跟画里的人说话。
画上的墨还没干透,肩甲处被他手指蹭过的地方,留了一道浅浅的指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