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上那行字还在渗——“七月十五。子时。已开。”
今天是七月十五。子时已过。封印——开了?
不,还没完全开。如果完全开了,整座山都在震。但"已开"两个字说明封印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玄清子在里面。
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,手指不自觉地伸向镜面——想确认那行字是不是还在变化。
指尖刚触到铜面的一瞬,一股力量从镜中涌出来。不是物理的推力,是一种向上的、拉扯的吸力——从她的指尖沿手臂往上窜,直冲脑门。天旋地转。她的视野里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旋转——铜镜、石壁、火把的光——全部搅成一团。
她想松手,但手指不听使唤了。那股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灵识,往外拽。她的听骨在掌中疯狂跳动,频率高到她太阳穴突突地疼。
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裴砚之。
他的手裹住她的手腕,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袖渗进来——纯阳煞气。那股吸力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松开了。林昭的手指脱离镜面,整个人往后仰,被裴砚之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后背。
“别碰镜子。”
她喘了两口气,缓过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刚才——没忍住。”
“摄魂铜。”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说"毒药"一样。
“这种铜能吸收触碰者的灵识。你的听骨是灵识的放大器——你碰镜面的时候,等于把全部’听’力敞开递给了它。再晚一息,你的神识就被拽进去了。”
林昭活动了一下手指,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,像被什么东西舔过。
“裴砚之的天赋纯阳可以克制摄魂铜。裴砚之——你在前面开路。每过一面镜子,贴一道镇魂符。”
裴砚之把镇魂刀换到左手,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叠镇魂符。他走在最前面,刀横在身前,每经过一面铜镜,右手便将符纸"啪"地贴上去。
符纸接触镜面的一瞬间,金光一闪——镜中的画面像被火烧了一样扭曲、收缩。有些镜子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嘶叫,尖锐刺耳,像金属刮过玻璃。然后镜面暗下去,变成一块普通的黑铜片。
林昭跟在裴砚之身后,目光扫过两侧的镜子。她不碰——但她可以用眼睛看。
她发现了一件事。
这些镜子不是随便嵌在墙上的。它们的排列有规律。
她默默数着:第一面在通道入口左侧三步处,第二面在右侧七步处,第三面在左侧十二步处……间距不等,但方位变化她越看越熟。
“等一下。”
裴砚之停下脚步。
“这些镜子的布局——你记不记得引魂阵在京城的那七个布点?”
裴砚之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城东、城西、城北、城南中、城南偏西、城北偏东、城中——七个点。这些镜子的排列方位,跟引魂阵的七处布点完全一致。只是缩小到了这条通道里。”
元先生从后面走上来,看了一眼镜子的排列,脸色变了。
“玄清子不仅在长白布了引魂阵——他把阵的核心线,印在了进入封印的必经之路上。镜子就是阵眼。你每经过一面镜子,镜中的怨气就会往你身上灌一点——等你走到通道尽头,你身上的怨气浓度足以让你听骨失灵。”
“所以这些镜子不只是拦路的——是在’喂’我。”
“对。它知道你会来。它知道你有听骨。它专门为你布的。”
林昭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。裴砚之没说话,但贴符的速度快了——每面镜子只停一息就贴上,金光一闪就走。
通道越来越深。镜子越来越少——因为裴砚之已经贴了大半。林昭数了一下,还剩三面。
倒数第二面是正常的镜子,贴上符纸就灭了。最后一面——
最后一面铜镜比其他的大三倍。嵌在通道尽头的整面墙壁上,几乎占了整面墙。镜面颜色极深,不是铜色,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暗沉。镜面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,像液态的水银。
裴砚之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拿着符纸,没有贴上去。
“这面——不一样。”
林昭走到他旁边,看了一眼镜面。镜中映出她自己——但不是倒影。镜中的"她"站在一片漆黑的背景前,不看她,而是看着旁边。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裴砚之把符纸贴上去。
金光一闪——但没有像其他镜子那样嘶叫着消散。符纸在镜面上烧了两息,然后"噗"地灭了。镜面纹丝不动。
“镇魂符压不住。这面镜子里的东西——比我强。”
“这是阵眼。最后一面镜子是整个铜镜迷阵的核心。它的怨气浓度是其他镜子的百倍——你的纯阳煞气能克制摄魂铜,但压不住阵眼。”
林昭盯着镜面。镜中的"她"慢慢转过头来——但这一次,镜中的人不是她了。
是一个男人。
中年,方脸,浓眉,下巴上有一道浅疤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。嘴角带着笑——一种温厚的、看着女儿长大的笑。
她父亲。
林昭的呼吸停了。
镜中的"父亲"看着她,嘴唇动了。声音从镜面里渗出来,跟记忆中的声音一模一样——低沉、温和、说话不紧不慢的。
“昭儿,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“昭儿”。
林昭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几乎要伸手——但她没有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镜中的"父亲"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学得很像。”
镜中的"父亲"笑容不变。
“但你不会叫我’昭儿’。你只叫我’丫头’。从小到大,一次都没叫过’昭儿’。”
镜中"父亲"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只一瞬——但足够了。
林昭从腰间取下"封"字令牌,握住令牌的一端,令牌的另一端朝镜面——
砸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令牌是铜的,硬度够。镜面从被击中的位置裂开一道蛛网状的裂纹,裂纹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面镜子。镜中的"父亲"扭曲、变形,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。一声不甘心的嘶叫从镜中炸出来——尖锐、刺耳、像指甲刮过铁板。
然后镜碎了。
碎片"哗啦啦"落了一地,像下了一场铜雨。碎片的断面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——怨气消散的残余。
裴砚之的刀横在身前,挡了几片飞溅的碎片。元先生也后退了一步。
通道尽头露出来了——一面木门。普通的木门,没有锁,没有符文。
林昭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。她蹲下来,捡起一片。碎片不大,两指宽,边缘锋利。她翻过来看背面。
碎片的背面刻着一个字。笔画模糊,像是被铜锈侵蚀过,但还能辨认。
“玄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