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先生的手从剑柄上滑落。
不是松开——是滑。手指一节一节地脱开,像抽掉了筋骨,最后指尖搭在剑鞘上,不动了。他的头低着,下巴几乎碰到胸口。道袍上全是血,从左肩一直洇到腰间,暗红色的,在符文的青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泽。
旧剑还插在石缝里。剑身不再颤动了。
林昭跪在他旁边。她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——没有。又把手指按在他的颈脉上——什么都没有。皮肤已经开始变凉,从指尖开始,往手腕蔓延。
她跪了很久。
裴砚之站在三步之外。他看着林昭跪在元先生身边的背影,看着她搁在元先生颈侧的手指一动不动。他以为她不会再站起来了。他准备走过去——蹲到她旁边——说点什么,或者什么都不说,就蹲着。
但她站起来了。
动作很慢,膝盖撑着地面,一点一点直起腰。她站起来之后先抬手擦了一把脸——脸上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东西,她用袖子粗鲁地蹭了两下,把脸上的湿痕擦掉了大半,但眼眶还是红的。
然后她把封字令牌从腰间解了下来。
绳子缠了好几圈,她一圈一圈地解,手指很稳。解下来的令牌攥在掌心里,"封"字硌着她的掌纹。她走到井口旁边,低头往下看。
井口下面是黑的。那种黑不是没有光——是有光也照不到底的黑。元先生的血顺着井口边缘的符文流下去,暗红色的血线在黑暗中像一条细细的蛇,往下蜿蜒。血所到之处,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——暂时压制了。那个心跳声还在,但比之前弱了,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层。
林昭看了几息,转过身。
“我要下去。令牌需要从井底启动封印。你在上面——帮我守住井口。”
她的语气平得吓人。不是强装的平静,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某个极深的地方,表面上什么都没有了的那种平。裴砚之听到这个语气,心里反而一沉——他宁愿她吼,宁愿她哭,这种平静比什么都让他害怕。
他一步跨过来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你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令牌插入之后,你的阴气全部被抽走。你可能失去听骨。也可能——”
“也可能更糟。先生跟我说过了。”
裴砚之的手指攥紧了。她的腕骨很细,他一只手就能握住,指节硌着她的皮肤。他握着,不松。像是只要他不松手,她就不会走。
林昭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凸着,指节发白,指甲嵌进了她的肉里。
她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掰他的手指。一根一根地掰。不是甩开,不是扯——是掰。食指先松了,然后中指,然后无名指。最后是拇指——他的拇指扣得最紧,她用了点力,掰开之后没有立刻抽手,而是把自己的指尖塞进了他的指缝里,握紧了一下。
两息。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抖了一下。
然后她松开了。
“我爹守了一辈子。元先生也守了一辈子。轮到我了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——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知道她说的对。他知道拦不住。他只是一直站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,保持着刚才握她的姿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