符纸的角被他按平之后没有再翘起来。
两人沿着铜镜通道往回走。裴砚之走在前面,刀横在身前开路。铜镜大部分被他之前贴的镇魂符灭了,黑乎乎的,不反光了。但有几面镜子的符纸在封印合拢那阵金光中被冲掉了——镜面又亮了起来,映出两人的影子。
林昭的影子歪歪扭扭的——她走不太稳,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。裴砚之放慢了脚步,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手肘。
她不看那些镜子了。之前她怕镜子里的幻象——现在她听不到了,幻象对她也没用了。摄魂铜靠的是灵识,她的灵识已经被封印抽空了。她现在就是一具空壳——听骨沉默了,耳朵不灵了,但腿还能走,眼还能看,脑子还清醒。
通道走到尽头,是那扇木门。推开。再往前走,是封印石门——石门大开着,上次她用铜片打开之后就一直没合。再往前,是三里长的凿岩通道。再往前——
光。
通道尽头有光。不是符文的青光,不是火把的橘光——是白花花的、从外面照进来的日光。
林昭眯起了眼。
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古墓里的黑暗——十二个时辰以上的黑暗。日光从通道口灌进来,刺得她眼眶发酸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抬手遮了一下,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太亮。
裴砚之也眯了一下眼,但他比她适应得快。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,让她停下来缓一缓。
她站了几息,慢慢把手放下来。
天空。
蓝的。很高,很远。几朵白云挂在山顶上面,被风吹得扯成了丝。长白山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清楚楚——不再是月光下那种诡异的青白色了,是灰绿的,山腰有松林,山顶有积雪。
山还是那座山。树还是那些树。地下那个东西不会再醒过来了。
裴砚之搀着她走出石门。日光"啪"地砸在身上,暖得她打了个激灵。她的皮肤冰凉——在地下待了太久,体温偏低,阳光照在胳膊上,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。
两人在山里走了一天。到龙泉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。
林家旧宅。院门虚掩着,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。推开门,院子里的荒草还是齐膝高,正堂的灰又积了一层。
林昭没有进正堂。她走到后院,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坐下来。
树死了很久了。树干灰白,枝杈光秃秃的。但根还埋在土里——根没死,只是上面不长东西了。
她坐着看了一会儿那棵树。然后她伸手——示意裴砚之把封字令牌给她。
裴砚之从腰间解下令牌递给她。她把令牌攥在手里——铜面冰凉,沾着她的血,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薄壳。她从腰间另一侧解下"守"字令牌——元先生给她的那枚。
两枚令牌并排放在掌心里。“守"和"封”。一枚亮一些,一枚暗一些。她的血把两枚令牌都染了,看不出原来的铜色了。
她用手在槐树根部刨了一个坑。土是干的,硬的,指甲抠下去只掉几粒碎屑。裴砚之蹲下来帮她——他用骨刀的刀柄掘了几下,掘出一个巴掌大的浅坑。
林昭把两枚令牌放进坑里。令牌碰在一起,"叮"了一声——她听不到。
她用手把土推回去,盖住令牌,用手掌把土面拍平。拍了两下,土面平整了,看不出下面埋着东西。
她从仵作箱里翻出水囊——里面还剩半囊水。她拔开塞子,把水浇在树根上。水渗进土里,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。
她浇完水之后,眼睛一直看着树冠。
裴砚之站在旁边看着她。她浇水的动作很慢,水从囊口倒出来,细细的一股,沿着树根的纹路往下流。她的目光跟着水流往上走——从树根到树干,从树干到枝杈,从枝杈到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枝头,连一片叶子都没有。
她没有动。裴砚之也没打扰她。
直到她把水囊里的水倒完,塞上塞子,他才开口。
“你觉得它能活过来?”
林昭没听到。但她转过头来看他。他的嘴在动——她盯着他的口型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”——“觉得”——“它”——“能”——“活”——“过”——“来”——
她点了一下头。
裴砚之看了一眼那棵枯槐。灰白的树干,秃了的枝杈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没有反驳她。
傍晚,两人离开了龙泉镇。
林昭走在前面。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——腿软,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。但她没让裴砚之搀。她走得慢,但走得直。
裴砚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仵作箱挎在他肩上,镇魂刀背在身后。他的目光偶尔扫一下她的后背——确认她还在走,没停,没倒。
走出镇口的时候,林昭停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。
残阳把整座镇子镀成了金红色。歪脖子老槐树在夕阳下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。远方的长白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,山顶的积雪被最后的日光映成了淡粉色。
她的目光在山上停了两息。然后她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裴砚之跟在她后面。他的靴底踩在镇口碎石路上,"咯噔"响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靴底嵌进了一颗小石子,卡在鞋纹的缝里,走一步硌一下。他弯腰把石子抠出来,随手弹进了路边的草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