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系好之后,苏锦翻了个身,换了个方向继续睡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全亮。苏锦被裴砚之叫醒,揉着眼回了后院。林昭刚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,夜司门口就来人了。
明黄色的圣旨。赵公公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那卷圣旨,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——看不出喜怒。
裴砚之从门里出来,看到赵公公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圣旨。
“陛下召林仵作入宫。”
裴砚之听清楚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正要开口——赵公公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裴镇魂官——陛下只召林仵作一人。”
裴砚之的嘴合上了。他看了林昭一眼。林昭没有听到赵公公说的话——但她看到了那道圣旨,也看到了赵公公朝她做的"请"的手势。
她走到门口,裴砚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。她回头看他。他的嘴动了一下——她盯着看了两息。
“小心。”
她点了一下头。
跟着赵公公一路入宫。宫门、甬道、回廊、过殿——赵公公在前面走,步子不大但快,袍角在地上扫出"沙沙"的声响。林昭听不到,但她看得到赵公公的背影在前面晃,花白的头发在帽檐下面露出一小撮。
宫门口有禁军拦了一下。赵公公交了令牌,禁军放行。林昭跟着进了内廷——这是她第二次进宫。上一次来,是密档的事。那次的记忆不好——被利用的感觉。
暖阁。
门半开着。赵公公在门口停住了,侧身让林昭进去,自己留在外面。
林昭走进暖阁。暖阁不大,一张棋桌,两把椅子,一架屏风。窗户半开,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棋桌上投了几道细长的光条。
那个人坐在棋桌后面。
穿着常服——不是朝服,是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,腰间没束带,松松垮垮地坐着。手里拈着一颗黑子,在棋盘上方悬着,没有落下。棋盘上残局还在——跟她上次看到的一样,没动过。
他的眼睛在看棋盘。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林昭一眼,然后示意对面的椅子。
林昭坐下了。
他落子了。“啪”——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。林昭听不到落子的声音,但她看到了那颗黑子在棋盘上的位置。
她没有跟上。她看着棋盘,手搁在膝盖上,没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等了一盏茶的功夫。她还是没有落子。
他看着她。她知道他在看她——但她没有抬头。她在看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,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。不是不会走——是她在想别的事。在井底的时候她在想什么?在封印合拢的一瞬间她在想什么?在想那些骨头说过的最后一句话,还是在想元先生最后没说完的那口气?
他伸出手,从白子盒里捏了一颗白子,替她落在了棋盘上。
“啪”——又一声。
林昭抬起头。他在看她。
“你的耳朵——朕知道了。”
林昭看到了他的口型。每一个字她都辨认了出来——“你”——“的”——“耳”——“朵”——“朕”——“知”——“道”——“了”。
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她只是看着他。
他放下手里的棋子,从桌旁取过一卷东西——明黄色的绢帛,卷着,两头用金线缠了。他把绢帛推到棋桌中间,朝着她的方向。
“你做得比朕想的——好得多。”
林昭看到了这句话的口型。她的视线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息——"好得多"三个字。她不确定自己看对了没有,但从他的表情判断——他不是在讽刺。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跟棋盘上的黑白子一样,看不出喜怒。但他说"好得多"的时候,嘴角没有往下撇。
她伸手接过绢帛。展开。
手诏。措辞简短,字是御笔——笔锋利落,没有多余的修饰。大意是一句话:封林昭为大梁首位女仵作官,夜司听骨仵作一职由其终身执掌。
末尾盖了玉玺。朱红的印泥还没干透,蹭了她一指头。
她把诏书合上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退后两步,跪下。
膝盖磕在暖阁的地砖上——"咚"地一声。她听不到,但她感觉到了震。额头触地,行了一个叩首礼。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,停了两息。
她没有起身。跪着。
他也没有让她平身。
暖阁里很安静——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。她跪着,他坐着。两人之间隔着棋桌和那盘没下完的棋。
“你恨朕吗?”
三个字。她看不到——因为她低着头,额头还贴在地砖上。但她感觉到了什么。一种气场的变化——他的声音变了,不是语气变了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变了。
她抬起头。他的嘴刚合上——但她从最后一帧口型里看到了一个字。
“恨”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跟她上次见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——深、暗、什么都藏得住。但此刻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怜悯。是好奇。他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“我不恨陛下——我爱的人活着回来了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音量。她的喉咙在震,但耳朵什么都收不到。她只知道自己说了这句话——一个字一个字地,咬得很清楚。
他看着她。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低头,拈起一颗黑子,落在了棋盘上。
林昭站起身。她把诏书收进袖中,退后一步,转身,朝暖阁的门走去。步子不快不慢,背挺得直。赵公公在门口站着,看到她出来,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。没有停。
走廊很长,两边的宫墙高高的,把晨光夹成一条窄窄的带子。她的影子投在宫墙上,跟着她走。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裴砚之靠在门柱上等着。他看到她出来,站直了身子。
他的嘴动了一下。她看着他的口型——
“怎么样?”
她从袖中取出那卷手诏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裴砚之的目光落在诏书上,又抬起来看她的脸。他没有追问细节。
两人并肩往夜司的方向走。走了十几步,林昭的袖子被人拽了一下。她低头——苏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,蹲在路边,扯着她的袖角。小丫头的脸上有枕头的压痕,显然是刚被叫醒就跑出来了。
苏锦的嘴动了。林昭看了两息,辨认出来——
“姐姐,今天吃什么?”
林昭弯下腰,用僵硬的手指弹了一下苏锦的额头。苏锦捂着额头"嗷"了一声——那声"嗷"林昭听不到,但她看到了苏锦龇牙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