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捂着额头龇牙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林昭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
封官之后第三天,裴砚之做了一件事。
他没有先跟林昭说。他先去了夜司。
周怀礼在值房里翻旧档——长白那趟走后积了不少案子,他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。裴砚之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裴砚之走到他桌前,把两样东西搁在案上。
镇魂刀。夜司令牌。
刀横着放的,令牌竖着靠在刀鞘上。两样东西碰在一起,"咔"地响了一声。
周怀礼的笔停了。他看着案上那两样东西,又抬头看裴砚之。看了三息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了。”
“夜司缺人。你走了,镇魂的活儿谁干?”
“你们会找到人的。我干不了了——不是不想干,是心不在这了。”
周怀礼把笔搁在砚台上,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档纸上洇了一个黑点。他看着那个黑点,没动。
“裴正阳的儿子——倒真跟他爹一个德性。说走就走,不留后路。”
“我爹留过后路吗?”
“没有。他要是留了后路,就不会死在白狼城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周怀礼伸手把镇魂刀和令牌拿起来,掂了掂,放进了桌边的木匣里。合上匣盖的时候,"啪嗒"一声。
“令牌我替你收着。什么时候想回来了——来拿。”
“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哼。你爹当年也这么说的。”
裴砚之没接话。他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。
“怀礼——元先生的事,夜司有说法了吗?”
“上头批了。以镇守殉职论,追封夜司护法。抚恤银已经发往龙泉镇——元先生没有家眷,银子归到林仵作名下了。”
“行。”
他跨出门槛,走了。
从夜司出来,沿着街往东走两条巷子,就是林昭的仵作房。那间屋子原来是夜司的附属用房,被封官之后拨给了她做正式的验尸之所。门牌上挂着"仵作房"三个字——墨还是新的,周怀礼让人写的,字写得一般,"作"字最后一竖歪了。
门半开着。
裴砚之靠在门框上,往里看。
林昭在里面。
她站在一具骸骨旁边。骸骨拼在一张木板上,是一副人形——但不完整,左臂缺了尺骨,右腿缺了腓骨。这是昨天城外送来的,一具从枯井里捞出来的无名骸骨,初步判断死了至少三年。
她的手在动。右手持一根细竹签,顺着骸骨的肋骨缝隙一点一点地拨。左手举着一盏小油灯,凑近了照。竹签拨到第五根肋骨的时候,她停了——那里有一道细裂纹。她把油灯又凑近了一些,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放下竹签,从旁边的工具盘里取出一根银针,沿着裂纹的方向轻轻探入。
她专注的时候侧脸很安静。睫毛垂着,嘴唇抿着,呼吸很浅——像是怕自己喘气太重会惊扰到骨头上的痕迹。阳光从仵作房的高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线,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脸在影子里。
裴砚之就那么看着。没有出声,没有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臂,看着她一寸一寸地检查那具骸骨。
她检查了很久。从肋骨到脊椎,从脊椎到颅骨。每一处她都看过——用眼睛看,用银针探,用竹签拨。以前她还会用听骨听——把手贴在骨头上,闭上眼,让听骨告诉她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藏着什么。
现在她不能了。听骨沉默了。她只能靠眼睛、靠手、靠银针和竹签。慢了很多——以前一炷香能查完的,现在要三个时辰。但她没急。一寸一寸地查,一处一处地看。
裴砚之等了大约半个时辰。她终于直起腰——站太久,腰有点酸,她用手撑了一下后腰。然后她把银针放回工具盘,拿起笔在记录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她抬头——
看到了他。
她愣了一息。然后放下笔,走过来。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动作——他蹲下来了。
不是弯腰,是蹲。单膝蹲在她面前,仰头看她。这样她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脸,他的嘴。他刻意放慢了语速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嘴型张得比平时大。
“我辞官了。”
她看着他的口型——“我”——“辞”——“官”——“了”。她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我陪你去住你家的旧宅。”
她又看了一遍——“我”——“陪”——“你”——“去”——“住”——“你”——“家”——“的”——“旧”——“宅”。
他的眼睛在看着她。不是那种灼热的、带着压力的注视——是平的,稳的,像一块搁在桌上的石头,不会动,不会滚走。
“你爹种的那棵槐树应该快活了——我们去看那棵树。”
她听不到"快活"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是什么声音。但她看到了——他的嘴角在说"快活"的时候往上翘了一下,很小的弧度,不是笑,是一种"我知道这事很傻但我说了"的坦荡。
她低下头。
不是躲他的目光——是需要消化一下。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,看了几息。鞋面上沾了一小块骨头碎屑,白色的,嵌在布纹里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眼眶是红的——不是哭,是那种忍住了什么之后的红。但她在笑。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,跟那天在井口被他拉上来之后的笑是同一种。
“那我得先把这具尸体验完——你等我一会儿。”
裴砚之没催她。他站起来,从门口搬了一把旧木椅——椅腿不平,搁在地上会晃——他在仵作房门口坐下来,背靠着门框。阳光从高窗斜过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他微微阖上眼,半睡半醒地靠在那里。
仵作房里传来竹签碰骨头的细微声响——他听不到她那边的动静了吗?不,他听得到。他只是闭着眼听。
她还在查。一寸一寸地查。
他等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