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了她一整个下午。
林昭验完那具骸骨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。她把记录纸写完,搁在案上,洗手——手上的骨粉冲干净了,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白。她没在意,擦干手,走到门口。
裴砚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。脑袋歪着,靠在门框上,眼睛闭着。她看了一会儿——他的呼吸很匀,是真的睡着了。
她没有叫醒他。她从仵作房里取出一件薄褂子,盖在他身上。他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醒。
第二天清晨。
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仵作房门口。马车是夜司的马车——周怀礼借的,说"用完还回来就行"。拉车的是匹老马,毛色灰扑扑的,站在原地打了个响鼻。
林昭只带了一个包袱。包袱不大,灰布包着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。衣裳旁边塞着一本书——不是什么话本诗集,是她爹留下的"听骨手记"。书皮磨毛了,边角卷着,有些页被翻得太多次,纸质发软发毛。
苏锦蹲在马车旁边啃烧饼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——不是真新的,是林昭前天在街上扯了块布给她做的,针脚粗了点,但颜色好看,藕粉色的。她啃烧饼的时候嘴边沾了芝麻,掉了一颗在衣襟上。
裴砚之把仵作箱和林昭的包袱搬上车。仵作箱比包袱沉多了——里面装着银针、竹签、骨刀、量尺、记录纸、还有一截备用蜡烛。他把箱子搁稳了,用绳子固定住,防止路上颠。
夜司来了几个人送行。
有个差役往马车里塞了一包干粮——油纸包着的,硬邦邦的,摸着像是馒头和咸菜。另一个老吏拍了拍裴砚之的肩膀,嘴里咕哝了一句。裴砚之看了他的口型——“常回来看看”。
裴砚之点了一下头。
周怀礼没来。他站在夜司门里,隔着门槛看着他们装车。林昭回头的时候看到了他——他靠在门柱上,手里还握着那支笔。两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街碰了一下。周怀礼抬了抬下巴,像是在说"走吧"。
林昭朝他弯了一下腰——不是大礼,就是微微欠了欠身。然后她上了车。
马车出了城门。
林昭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。城门楼上——赵公公站在那里。佝偻着背,一动不动,灰色的袍角被风吹得往一边飘。他没挥手,没喊话,就那么站着,像城门楼上长出来的一截枯木。
苏锦靠在林昭腿上打盹。她昨晚没睡好——兴奋的,听说要搬家,翻来覆去到大半夜。这会儿马车一晃,晃出了困意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林昭膝盖上栽。
裴砚之在外面赶车。他坐在车辕上,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。老马不用催,自己沿着官道走。蹄铁踩在硬土路面上,“嗒嗒嗒”——林昭听不到,但她能感觉到车身的节奏,一颠一颠的。
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苏锦的脸上,照在林昭的手背上。有一点暖。
林昭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听骨手记,翻开。
第一页是她父亲的字——工整的小楷,一笔一画都收着锋。画了一张封印的结构图,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说明。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昭儿识字后给此书。”——不,不是"昭儿"。是"丫头识字后给此书"。
她翻了几页。中间有几页是她小时候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,墨蘸多了,洇了一大片。她六岁的时候在父亲的书上乱画了一只猫,被父亲打了一下手心。但那只猫没有被擦掉,旁边补了一行她父亲的批注:“猫画得不错。字不行。”
再往后翻,出现了元先生的字。元先生的字跟她父亲不一样——更潦草,更瘦,笔锋像刀刻的。他在几处关键的位置添了批注,有些是术法的解释,有些是经验之谈。有一处批注写着:"此法须以阴气催动,无听骨者不可用。"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:“丫头记住——不可用不等于不可学。学会了,你才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用。”
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书合上了。合上的时候,书页间夹着的一片干叶子掉了出来—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夹进去的,已经脆了,边缘碎了。她把碎片拢起来,重新夹回书里。
马车走了一天。
傍晚的时候,马车停了。
林昭掀开车帘。龙泉镇。林家旧宅。
门口的荒草比上次来的时候矮了些——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割过。院门还是虚掩着,推开的时候门轴"吱呀"响了一声。
她走进后院。
那棵槐树。
还是那棵枯死的槐树——灰白的树干,光秃秃的枝杈。她上次走的时候,在上面浇了半囊水。那时候她跟裴砚之说"它能活过来"。他没反驳。
她走到树下,抬头看。
枝杈的末端——最高的那一根——冒出了一点绿色。
新芽。
很小。比指甲盖还小。嫩绿的,毛茸茸的,从枯木的裂缝里钻出来,像一粒不小心落上去的露珠。风吹过来的时候它抖了一下,但没掉。
林昭伸手碰了一下那点嫩绿。指尖触到新芽的时候——软的,凉的,带着一点点粘液。活的。
她回过头。
裴砚之抱着苏锦从马车上下来。苏锦还迷迷糊糊的,脑袋搭在他肩上,口水流了他一肩。他站在暮色里,看到林昭在槐树下回头看他——他笑了。
不是什么大笑。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,眼尾的纹路深了一点。暮色把他的脸镀成了暗金色,颧骨上的那道疤在光里变成了一条浅浅的银线。
林昭把手从新芽上收回来。她没有说什么——她走向那扇旧门。门板上的漆又剥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她伸手推了一下——门开了。
院子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。枯草、落叶、旧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。供桌上还压着她走之前留下的那封信——写给苏锦的信。信纸的边角被风吹卷了,但还压在牌位底下。
她弯腰捡起供桌角落里歪掉的一只铜烛台——上次走的时候没摆正——把它放回了原位。烛台的底座磕了个口子,铜锈从口子处蔓延上来,绿莹莹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