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烛台的铜锈从口子处蔓延上来,绿莹莹的,摸着像一层粉。林昭用拇指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第一夜睡在旧宅。
林昭睡在东厢房——她小时候住的那间。屋子不大,一床一桌一柜,墙皮剥了几块,露出底下黄泥砖。裴砚之把北厢房收拾出来自己住,苏锦跟林昭挤一屋。
床是旧的,木板嘎吱响。褥子是新买的——从镇上杂货铺扯的粗棉布,里面絮了新棉花,蓬松得不像话,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。
林昭是被光晃醒的。
不是鸟叫——她听不到鸟叫。是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光,正好照在她脸上,暖烘烘的,把眼皮晒得发烫。她眯着眼坐起来,下意识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嗡鸣还在,像蝉趴在耳道里,振着翅膀。但比昨天轻了。轻多少不好说——也许只是她习惯了。
苏锦已经不在床上了。被窝还温着,这丫头刚起来不久。
林昭穿上鞋,推开门。院子里的光白花花的——昨天的阴云散了,天蓝得干净。槐树站在后院的角落里,灰白的树干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。
她走进厨房。
厨房在后院东墙根下,一间矮屋,烟囱歪了半截。灶台是砖砌的,上面架着一口铁锅——锅底有锈,她昨晚忘了刷。灶膛里有柴火,裴砚之昨晚劈好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蹲下来生火。
火石打了三下,没着。第四下,火星溅到引火的干草上,冒了一缕烟,但没燃。她吹——吹得太猛,把火星吹灭了。第五下,终于点着了。干草"呼"地烧起来,她赶紧往里塞柴火。
火旺了。锅热了。她往锅里舀了水,抓了一把小米扔进去。
然后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。
她没做过饭。在夜司的时候都是大灶上吃,轮不到她动手。她验尸的时候可以一蹲三个时辰不动——但守着一锅粥等它熟,她坐不住。她转身去洗菜——就一碟咸菜,从镇上买的,倒出来就行。
等她把咸菜装盘再回头——锅盖缝里往外冒黑烟了。
“妈的——”
她扑过去掀锅盖。蒸汽扑上来,烫得她手一缩。锅铲伸进去搅了两下——粥底已经糊了,焦味冲上来,呛得她鼻子发酸。她手忙脚乱地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,铁锅的耳朵烫得她龇牙,好不容易搁在地上,锅里的粥还在"咕嘟咕嘟"冒着泡。
身后传来一声笑。
不大,闷在喉咙里的那种——"嗤"地一声。她回头,裴砚之的脑袋从厨房门框后面探出来,头发还没束,散在肩上,嘴角翘着。
他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锅冒烟的粥。没说什么。他弯腰把锅端起来搁回灶台上,从她手里接过锅铲,在锅底刮了两下——糊了的那层被铲松了,焦味散了一些。
“火太大了。粥要用小火熬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把灶膛里的柴火抽出来两根,火苗矮了一截。然后他加了半碗水进锅里,搅了搅,盖上锅盖。
林昭看着他的动作。他的手很稳——跟握刀的时候一样稳,但温柔得多。锅铲在粥里搅的时候不急不躁,一圈一圈的,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“你在边关学的?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军营里轮炊。轮到我的那十天,全营的人都知道该把干粮备好了。”
林昭看着他的嘴型,辨认出了"干粮"两个字。她弯了一下嘴角。
粥好了。没糊——至少上面的没糊。底下还有一点焦味,但不影响吃。裴砚之把粥盛进三个碗里——两碗多的、一碗少的。少的那碗是苏锦的。
苏锦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。
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根小木棍,正趴在地上,用木棍在树根周围的土里戳。戳一下,松一块土。戳得很认真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林昭端着粥走过去。苏锦抬头看到她,嘴动了。林昭蹲下来,看着她的口型——
“姐姐,这棵树真的会活过来吗?”
林昭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蹲下来,伸出手指,指向槐树枝头。
苏锦顺着她的手指仰起头。看了好几息——然后她的眼睛亮了。圆溜溜的眼珠子瞪得老大,嘴巴张成一个"哦"的形状。
枝头末端,那一点嫩绿的新芽。比昨天又大了一点——也许是阳光的错觉,但苏锦显然不这么想。她用力地点了点头,点得丫髻上的红绳又松了。
“它活了!它真的活了!”
她的嘴动得飞快,林昭只能辨认出"活了"两个字。但苏锦脸上的表情已经把剩下的全说了——眼睛弯成月牙,嘴巴咧着,露出刚换了门牙的那个豁口。
林昭伸手把她的红绳重新系了一遍。
傍晚。
裴砚之在院子里搭了一张木桌。桌面是从镇上木匠那里买的旧门板,桌腿是他自己拿边角料拼的——四根粗细不一的木棍,用榫卯结构卡在桌面底下。不太稳,坐下来的时候会晃,他在一条桌腿底下垫了块瓦片。
三个人围在桌边吃了第一顿晚饭。
一碗粥——裴砚之煮的,没糊。一碟咸菜。林昭从镇上还买了两个炊饼,掰成三份。苏锦的份额最大,她正长身体。
苏锦啃炊饼啃得满嘴渣。裴砚之喝粥的样子很安静——碗端在手里,一口一口地抿,不出声。林昭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白粥,稠的,冒着热气。碗口磕了个豁——从夜司带来的那批粗瓷碗。
她抬起头。对面是裴砚之和苏锦。苏锦在跟裴砚之比谁啃炊饼啃得快,裴砚之让着她,故意啃慢了半拍。苏锦赢了,高兴得拍桌子,桌子晃了一下,碗里的粥洒了几滴。
林昭看着那两滴洒在桌面上的粥。
她想——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没有听骨。没有封印。没有井底的黑暗和棺椁里的心跳。一碗粥,一碟咸菜,一张会晃的桌子,两个活人。
她低下头继续喝粥。
晚饭后,苏锦被裴砚之赶去洗漱了。林昭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正堂。
正堂的供桌上摆着她父亲的牌位。牌位是旧的——黑漆木的,上面的金字磨得发暗,但还能认出"林公讳正之位"几个字。牌位旁边搁着元先生的牌位——裴砚之昨天请镇上的木匠现做的,漆还没干透。
林昭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听骨手记,放在供桌上,跟两个牌位并排摆着。手记的书皮朝上,磨毛了的边角在烛光下泛着毛糙的暖色。
她在牌位前跪了下来。
膝盖碰地的时候膝盖骨硌着地砖——疼了一下,旧伤。她没有动,跪着,双手搁在膝上。她没有说话——说什么呢?她听不到自己说话的声音,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父亲能不能听到。也许能。也许他一直在听——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别的方式。
她跪了很久。久到蜡烛矮了一截,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,凝成一坨。
她起身的时候,目光落在供桌前的香炉上。
香炉是铜的,小号,三足两耳,上面铸着缠枝莲纹。炉里的香灰是旧的——灰白色的,堆成一个小尖。她走之前没有点香,昨天到的时候也没有点。
但香灰的尖上——插着一根香根。
新的。不是她点的。香根的断面是白的,木质的纹理清晰——不超过一天。烧了一半就灭了,也许是风吹灭的,也许是点的人没等它烧完就走了。
有人在她之前来过。
在她和裴砚之昨天傍晚到达之前——有人进了这间正堂,在供桌前点了一炷香,然后离开了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香根。还带着一点温度——不,也许是她自己的手太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