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密室出来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沈镜没有送他们。两人从洞口爬出来，把三块青砖重新盖好。林昭最后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没有封口的信——信还搁在那儿，她没动。
青城山下来，快马两天到京城。到城门口的时候，天在下雨——深秋的第一场雨，不大，细蒙蒙的，像雾。林昭站在城门口的屋檐下，看着雨丝从瓦当上滴下来。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是盛夏，蝉叫得满城都是——她听不到蝉叫，但她记得那种热。现在是秋天了，凉了。
两人进城。先去了夜司。
周怀礼在值房里。看到他们两个一起进来，手里还拎着包袱，他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有东西要入库。”
周怀礼看了林昭一眼。林昭把包袱放在他桌上，解开——里面是陆远的遗书原件、青铜匣、沈镜在驿站留的字条、以及她在路上整理的抄件。抄件她抄了两份——一份留底，一份存档。
“密档库。第三层。”
周怀礼翻了翻那叠材料。看到陆远遗书的时候手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看到青铜匣的时候手又停了一下。他没问——翻完了全部材料之后，他把东西收拢，站了起来。
“卷名？”
“封印卷。”
周怀礼点了一下头。他抱着那叠材料往密档库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，没回头。
“怀礼替你写封皮。你的字——还是丑。”
林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从夜司出来，林昭去了大理寺牢。
端王关在大理寺的特设牢房里——不是普通的天牢，是一间单独的小院，有院子有树。朝廷对皇族总归客气一些。院门上了锁，但狱卒看到林昭的仵作官令牌就开了。
端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。穿着一身素衣——不是囚服，是白色的棉袍，洗得发白了。头发散着，没有束。脸上的锋芒全没了——之前那种算计天下的锐利眼神，现在只剩下一层灰。像一盏灯灭了之后的灯芯，还摆在那儿，但不亮了。
他看到林昭的时候，眼珠转了一下。
林昭走到他面前。她没有坐下——站着，低头看他。
“你的护卫到了。话带到了。”
端王的嘴唇动了一下。林昭看着他的口型——
“辛苦了。”
“他不肯说名字。”
“他一直这样。”
林昭没有把青铜匣给他——原件已经入了密档库。她只是对他点了一下头。端王看着她点的这个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眼睛合上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林昭看到他的口型，只有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出了院子。狱卒把院门重新锁上，铁链"哗啦"响了一串——她听不到，但她看到了铁链在狱卒手中晃动的弧度。
出大理寺，进宫。
赵公公在宫门口等着——不知道是恰好在那儿，还是在等她。他站在门楼下的阴影里，灰色的袍角被细雨打湿了一截。
林昭走到他面前。赵公公看着她——没有笑。平时他看到林昭总有一个淡淡的、公事公办的微笑。今天没有。
“林仵作——以后不用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林昭看着他的口型——“以后不用来了”。五个字。不是驱逐，不是命令。更像是一种——解脱。替她说的，也替他自己说的。
她对他弯了一下腰。赵公公没有回礼——他只是站着，看着她转身走了。
林昭走出宫门，在街口拐了个弯。
她去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——城东旧巷。前朝旧邸遗址。如今是大梁的宗庙祭所——不是太庙，是一处偏僻的、供皇室旁支祭祀的小祠堂。平时没什么人来，门前的石阶上长着青苔。
她推门进去。
祠堂不大，三间通的开间。正中一张供案，案上摆着几块灵位。灵位不多——七八块，都是旁支的。香炉里的灰很厚，很久没人上过香了。
她一块一块地看过去。最里面那块——搁在角落，灰最厚。她伸手把灰拂开。
灵位上的名字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裴家的曾祖。前朝最后一位活着的皇子。入了封印之盟，成为守门人——后来成为守门人之影。他的名字被人从密档里抹掉了，但在这间无人问津的小祠堂里，灵位还搁着。
灰尘被她拂掉之后，字迹露了出来。金字，已经暗淡了，但还认得。她把灵位扶正了一下——之前歪了，底座没搁平。
她没有上香。站了一会儿。
从宗庙出来的时候，暮色已经把宫墙染成了苍黄色。雨停了，墙砖上的水渍在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林昭在宫墙下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往回走。没有回头。
走出两条街，裴砚之在路口等着她。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——刚买的炊饼，还热着。他把炊饼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面皮有点硬，但里面的馅是热的。
裴砚之看着她嚼炊饼的样子，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点。他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片落叶拈下来，手指搓了搓叶柄——叶柄已经干透了，一搓就碎成了两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