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沿缺了一小片瓷,断面锋利,林昭用拇指蹭了一下就收回了手。
沈镜来信后的第三天,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冲进了龙泉镇的石板路。马蹄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打了个滑,差点把骑手甩出去。是夜司的差役——满头大汗,衣领湿透了,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
他带来的信不长。周怀礼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,跟他的人一样不讲究。
“端王在狱中请见林仵作。说有最后的话只对她一个人说。速来。”
裴砚之看完信条,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“他知道一些事情——上次没说完。”
“你觉得他还有真话?”
“一个人要死之前说的话——多半是真的。没有力气编了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去牵马。
快马一天到京城。林昭在马上颠了一整天——她的身体比从前差了,没有听骨之后整个人像是少了一根支柱,平衡感不如以前。下了马的时候踉跄了一步,裴砚之扶了她一把。
大理寺牢。还是那间特设小院。
狱卒开了门,林昭进去。裴砚之留在门外——端王说"只对她一个人说",裴砚之没有硬跟。
端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。
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——不是一般的瘦,是那种把人往里头抽干的瘦。衣裳挂在身上,肩胛骨把后背撑出两道棱。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,细得像枯枝。脸是灰的,颧骨高高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像两个浅浅的坑。
他看到林昭进来,眼珠转了一下。没有站起来——他站不起来了,坐都坐不太直,腰是塌的。
“林仵作——谢谢你肯来。”
林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院子里的那棵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杈在头顶上方交错着,像一张网。
“我不是求你救我。我请你来——是求死前把该卸的都卸下来。背着太重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林昭看着他的口型——每个字都说得慢,嘴唇翕动的时候能看到他门牙缺了一颗。
“你说。”
端王闭了一下眼。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——二十年的事情,从哪里开始说。
“我一开始跟着玄清子——是因为他跟我说,他有一种药能救我女儿。”
他的女儿。
林昭没有插话。她不知道端王有女儿——密档里没有提过,夜司的卷宗里也没有。
“我女儿叫赵鸢。生下来就体弱——心肺不好,一到冬天就喘,喘得脸发紫。太医院治了三年,用了多少方子我都记不清了——没用。一年比一年重。”
他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在搓——搓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粗布裤腿。
“第四年冬天,有人引荐了玄清子。他说他有不死药的引子——不是给人长生那种,是能修复心肺的方子。他说只要我帮他做几件事——提供银子、在朝堂上替他打掩护——他就给我药。我做了。”
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不是笑——是苦。那种苦到极处反而像在笑的苦。
“他每个月给我送一次药,附一封信——信里写鸢儿的’康复进展’。说她在他的别院里养着,一天比一天好,再过半年就能回家了。我信了。每个月都信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死的?”
端王的手指停了。
“三年前。”
三年前。他女儿三年前就死了。而玄清子在那之后又给他送了三年的"康复进展"信——每一封都写着他女儿在好转。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,他以为自己女儿还活着,以为再忍一忍、再帮玄清子做几件事,女儿就能回来了。
“我最后是怎么知道的——是夜司的人抓我的时候告诉我的。他们说我的女儿三年前就病死了,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。她死之前一直在叫爹。”
他的声音断了。不是哽咽——是说不下去了。嘴唇合上,喉结上下滚了两遍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?”
“因为——鸢儿的乳母在夜司做了证。她说鸢儿死的那天晚上,她抱着鸢儿——鸢儿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哭。哭到后来连哭都哭不动了,就……走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小布包。灰蓝色的粗布,包得很紧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他的手在抖——抖得很厉害,解红绳的时候解了两遍才解开。
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。
枯黄的——小孩子的头发,细而软,因为放了三年已经失去了光泽,像一截干草。不多,约一拃长,用另一根红绳扎着。
“这是鸢儿的。乳母留给我的——她说鸢儿走之前剪的。说’爹爹回来的时候给他’。”
他看着那缕头发。手指碰了碰发梢——头发从他指缝间滑过去,像沙子。
“她走的时候我才知道——我为了救她,让更多人的女儿没了父亲。”
他没有等林昭回答。他把那缕头发重新包好,红绳系上,塞回怀里。塞的时候他的手按在胸口——按着那团布包,按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了眼睛。
很久没有再睁开。
林昭坐在他对面。看着他——这个曾经算计过朝堂、操控过密档、差点毁掉封印之盟的人,此刻坐在牢中的石凳上,闭着眼,怀里揣着一缕死去三年的女儿的头发。
他瘦得像一具骨架上披了一层皮。
林昭站起来。石凳在她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——她扶了一下凳面,稳住了。
她走到院子门口。狱卒开了门。她走出去。
阳光刺了一下眼——牢里暗,外头亮。她眯了一下眼,适应过来。
裴砚之靠在走廊的墙根下等着。他看到她出来,站直了身子。他手里拎着一条围巾—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灰色的粗毛线,不新。他把围巾解下来——不是自己的,是她的,她出门时忘在马背上的。
他绕过来,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。绕了一圈,掖了一下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林昭低头把围巾的边角扯了扯——围巾的毛线起了球,扎下巴。
“他说他女儿死了。他到最后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很多年。”
裴砚之的嘴动了一下——林昭看到了他的口型。他在说"活该"。嘴唇合上了,没说出来。
“他也曾是父亲。”
裴砚之看了她一会儿。他的表情没有变——还是那张冷脸,颧骨上的疤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但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两人沿着大理寺的走廊往外走。走廊的地面是石板铺的,石板缝里长了苔,踩上去滑。林昭走了几步,脚底打了一下滑——裴砚之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肘。
她站稳了。裴砚之的手没有松——他的手从胳膊肘滑到了她的手腕上,握着,带着她走。
走廊尽头的石阶上,有一摊融化的雪水——不知道谁踩进来的,脚印的轮廓还在水渍里,半个靴底印,已经干了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