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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4章 青龙寺

白骨诉冤:女仵作断诡案 迎风者 2172 2026-06-30 13:09:02

靴底印的轮廓在水渍里已经干了边,踩上去不滑了。

回龙泉镇的路上,林昭在马上想了一路。

端王的话里有一个细节——玄清子让端王在京城外的一座废寺里等过消息。端王说那是玄清子"最常待的地方"。那座废寺叫青龙寺——在京城东北方向,离城约二十里。端王说他去过两次,每次都是半夜,玄清子让他等在寺门外,从不让他进正殿。

林昭把这个地名记下了。

回到龙泉镇的第二天,她就跟裴砚之出发了。

青龙寺在一片矮山脚下。路不好找——官道走到一半拐进一条土路,土路走到尽头是一片乱石坡,过了坡才看到寺院的轮廓。

寺门坍了一半。左边的门柱还在,右边的那根断了,断茬上长着蘑菇——灰白色的小伞盖,一簇簇的,挤在一起。门板没了,只剩门槛——门槛石被草顶起来了,歪着,露出底下的夯土。
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荒草比人膝盖高,枯黄的,走在里面"沙沙"地响——裴砚之听到了,林昭听不到,但她能看到草茎在他腿上折断的样子。裴砚之在前面用刀开路,刀锋扫过草茎,草屑飞了一脸。

正殿还在——屋顶塌了一角,但主体撑着。殿门是开着的——不是被推开的,是门板朽烂了,只剩两根光秃秃的门框。

两人走进正殿。

正殿不大。三间通的开间,跟那座"归去来"驿站差不多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和落叶——踩上去"嚓嚓"地响,像踩在碎纸片上。蛛网从梁上挂下来,层层叠叠的,把殿内的光线滤得灰蒙蒙的。

正中一张桌案。

桌案是木头的——不大,跟仵作房的验尸台差不多宽。案面擦得干净——不是最近擦的,是很久以前擦过之后就没人再来弄脏过。灰在上面积了一层,但均匀,没有脚印,没有动物的爪印。

案上摆着供器——一只铜香炉、一只铜烛台、一只铜花瓶。三件都是旧的,铜锈绿莹莹的。香炉是空的,烛台上没有蜡烛,花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松枝——松针已经掉了,只剩光杆。

供器后面——一幅画像。

画是裱在绢上的,挂在桌案后面的墙上。绢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着,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。但画面的主体还在——两个人。

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。

女人年轻——约莫二十出头,鹅蛋脸,眉目清淡,嘴角微微弯着,像在笑。头发挽了一个髻,插着一根素银簪子。穿的是寻常的布衣——青色的,领口滚了一道白边。

孩子约三四岁,站在女人身前,被女人的一只手搂着。圆脸,胖腮,眼睛圆溜溜的——男孩还是女孩看不太出来,因为头发短,只扎了两个小揪揪。

裴砚之站在画像前面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个女人——我见过。”

林昭转头看他。

“在玄清子的东西里见过——夜司抄他的住处时抄到过一幅小像。画的是同一个人。夜司的档卷里记了一笔——‘玄清子妻,早亡’。”

林昭看着画像。画中女人的笑容很淡——不是那种画师让人"笑一笑"画出来的笑,是那种自然地弯着嘴角、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。像她看着孩子的时候自己就笑了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桌案的案面——灰下面是木纹。她的手指沿着案面往前滑,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
案面靠近画像的位置,有一封信压在下面。

不是搁在上面的——是压在桌案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露出来一个角,白色的纸角,被灰盖了大半。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滑过去碰到了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她把信抽出来。

信封是白色的——没有署名,没有收件人。封口没有粘——信舌塞在封口里,没有用浆糊。她把信舌抽开,取出信纸。

信纸折了三折。展开——一页纸,写满了。字迹跟玄清子在棺椁旁留下的符文不一样——那是术法字,这封信是普通的家书体。字写得不错,但有几处涂改——写了又划掉,划掉又重写。写信的人犹豫过。

落款的日期——建元九年,腊月初八。

裴砚之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信是写给妻子的。

"阿蘅:

我思量了很久——还是决定走这条路。

你不怪我吧。

我知道你会说——穷点苦点不要紧,只要一家三口在一起。你说过的。你说过好多遍。你说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,穿粗布吃杂粮都行。

可是阿蘅——这个冬天太难了。上个月柴炭涨了三成,我抄经挣的钱已经不够买药了。孩子的咳越来越重——夜里咳到吐,吐出来的痰里有血丝。我带他去了城里三家药铺,都说一样的方子,一样的钱。我掏不起。

隔壁的老周跟我说——城南有个人,会一种方子,能治肺疾。不是正经的大夫,但确实治好了不少人。我去看了——那人姓玄,住在城外的道观里,懂的东西比太医院的那些老货强。他看了孩子的脉,说能治。但要钱。很多钱。

我没有那么多钱。

他说——可以替他做几件事来换。不是什么坏事。就是帮他找几样东西——几块旧铜、几本旧书。我答应了。

阿蘅——我不走这条路,那个孩子就活不过这个冬天。我别无选择。

等孩子好了,我就不做了。到时候我们搬去乡下,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我给你种菜。你不是说想吃自己种的菜吗。

等我。

清。"

林昭把信看完了。

信纸上的字迹在最后几行变得潦草了——写"等孩子好了"的时候,"好"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笔没控制住。写"等我"的时候,两个字之间隔了很大的空白——像是写完前面的话之后停了很久,才写下这两个字。

她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。信没有寄出——从建元九年到现在,这封信一直压在这张桌案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。他的妻子"阿蘅"有没有看到这封信?他的孩子有没有活过那个冬天?

大概没有。

因为玄清子后来走上了邪修的路——从替人找"旧铜旧书"开始,一步一步走到了长白古墓的棺椁旁边。他的妻子早就死了——“早亡”,档卷上两个字。孩子——如果活下来了,档卷里应该有记录。没有。

她站在空无一人的废寺正殿里。手里拿着那封信。画像上的女人还在笑——嘴角弯着,搂着那个圆脸的孩子。蛛网在画像上方晃了一下——是风从塌了的屋顶缺口灌进来了。

她把信折好。

折回原来的三折。塞回信封。塞回桌案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——用手推了推,信封没入缝隙,只露出白色的纸角。

她退了一步。

“不带走?”

“不带走。这里不该有人再来了。”

两人退出了正殿。殿门外面的阳光还是亮的——冬天的阳光,不暖,但刺眼。林昭眯了一下眼。

裴砚之走在她前面开路——草还是那么高,他刀一扫,草茎折断,碎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肩头。他没有拍。

走到寺门口的时候,裴砚之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着林昭。

“你不同情他吧?”

林昭看着他的口型。她的手插在袖子里——冬天冷,手冻得有点僵。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,围巾的毛线球蹭着她的下巴。

“不同情。走错的路,就是走错了——无论出发时是为了什么。”

裴砚之看了她两息。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过身继续走——刀扫过最后一丛荒草,草茎倒伏,露出了被草盖住的石阶。石阶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野猫,被刀声惊了,"嗖"地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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