蛐蛐叫了半声就断了——冬天的蛐蛐活不长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起得比平时早。
天还没全亮——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层鱼肚白，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。她没有先去喂鸡，也没有去厨房生火。她从正堂里搬出了一张小方桌，搁在院子正中间——就是那张平时吃饭用的、底下垫着瓦片的木桌。她把瓦片抽掉了，桌子稳稳地站在地上。
她又从正堂取了两样东西。
父亲的牌位。仵作凭证。
牌位她捧着，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。仵作凭证——那块小木牌，从她腰间解下来，搁在牌位旁边。木牌是夜司发的，上面刻着"大梁仵作官·林昭"几个字，背面有夜司的印。她当官之后就一直带着，走到哪带到哪。
桌上摆好了。一炷香——她从厨房的灶台上拿的，普通的线香。一只碗——粗瓷碗，倒扣着当香炉。她把香插在碗底，点了火。
青烟升起来，在清晨的冷风里歪了。
苏槿被烟熏醒了——她从东厢房里探出脑袋，头发还是散着的，眼睛半睁半闭。她看到院子中间摆了张桌子，桌上供着牌位和香，林昭站在桌子旁边——穿着她最整齐的那身青色棉袍，头发束得一丝不苟，木簪插得端端正正。
苏槿揉了揉眼，走过来。
“跪下。”
苏槿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要做什么——但她看了林昭的脸，那种表情她见过。林昭验尸的时候是这种脸——没有多余的东西，只有专注。
她跪了。跪在桌前的青砖地上，膝盖磕在砖缝上，疼了一下——她没吭声。
林昭在父亲的牌位前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也跪了下来——在苏槿旁边，面朝牌位。
“父亲。我给你收了一个徒弟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——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，但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嘴唇翕动得比平时大，像是在让牌位上的人看清楚每一个字。
“她叫苏槿。七岁。比丫头——比我当年灵光。”
她说"比我当年灵光"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小的弧度，一闪就没了。
“我会把她教出来的。您放心。”
她对着牌位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地——砖是凉的，带着早晨的潮气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苏槿。
“苏槿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我爹的徒孙了。”
苏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。她眨了两下眼——眼眶忽然红了。不是哭——是那种被什么从胸口撞了一下的感觉涌上来，堵在喉咙口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。
她低头。额头碰到了青砖地。
“砰”——很实的一声。她磕了一个头。额头撞在砖面上，疼得她"嘶"了一下——但她没抬头。
第二个。又磕下去——这回更用力了，额头磕完之后红了一片，从眉心往上蔓延。
第三个。三个头磕完，她的额头已经红肿了，中间一道印子，是砖缝硌的。她跪在地上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肩膀微微抖——不是冷。
林昭看着她。没有伸手去扶。
三个头不是林昭要求的——是苏槿自己磕的。林昭知道那三个头是什么意思——一个是给师祖的，一个是给师父的，一个是给自己的。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没有来历的小丫头了。她有师门了。她有根了。
林昭站起来。
她从桌上拿起那块仵作凭证——小木牌，系着一根细麻绳。她弯腰，把麻绳绕在苏槿的腰上——绕了两圈，系了一个结。木牌垂在苏槿的腰侧，绳子的长度是按林昭的腰围系的——苏槿比她瘦，绳子松了一截，木牌往下坠，拖到了膝盖。
苏槿低头看着那块木牌。
她的手伸过去——指尖碰了一下木牌的表面。木牌的漆面磨了，有些字已经不太清晰了，但她认得出——“大梁仵作官·林昭”。姐姐的名字。刻在木头上的。
她的手指在"林昭"两个字上摸了很久。指腹沿着笔画走——“林"字的两个"木”，“昭"字的"日"和"召”。一笔一画，摸得很慢。
她没有放下来。
裴砚之在廊下看着。
他靠着廊柱——还是那个姿势，双臂抱胸，肩抵着柱子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——也许是林昭搬桌子的时候，也许更早。他一直没出声。
他看着院子里的那一大一小——林昭站着，苏槿跪着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、一个牌位、一炷香。青烟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下，被风吹散了。
他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——不多，就一点。颧骨上的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苏槿系着那块有些过长的仵作凭证站了起来。她的腿跪麻了——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，林昭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她稳住了，低头又看了一眼腰间的木牌。
然后她往院子角落的井台走去。
井台是石砌的，约两尺高，井口上盖着一块木板——防止落叶和小虫掉进去。苏槿把木板推开一点，蹲在井沿上，低头看水面。
井水很清——映着她的脸。散着的头发，红肿的额头，嘴唇抿着。腰间那块木牌垂下来，在水面里晃——晃得倒影里的字碎成了几道墨线。
她伸手按住了木牌。掌心贴着木面，把它摁在腰侧。
她看着水里的自己——一个系着仵作凭证的小丫头，额头红着，眼睛亮着。
她笑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