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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槐树

白骨诉冤:女仵作断诡案 迎风者 2159 2026-06-30 13:09:02

旧路标上的"白"字最后一横被泥糊住了,只露出上面三笔。

从长白回来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。春天往夏天走——白天越来越长,天亮得越来越早。

苏槿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——是跑到院子里看槐树。她已经看了快半个月了。每天蹲在树下仰头看一遍,看完回来报告。

“姐姐,今天还是花骨朵——没开。”

“姐姐,花骨朵好像大了一点——你来看!”

“姐姐,我觉得明天就能开了——真的!”

林昭每次都"嗯"一声。裴砚之在旁边听着,嘴角翘着不说话。

那天早上——林昭刚端起碗喝了第一口粥。

苏槿的嗓门从院子里炸开——大得把廊下打盹的裴砚之直接惊醒了。他本来靠在廊柱上闭眼养神,被这一嗓子震得眼皮弹开,手里的书卷差点掉了。

“姐姐!!!槐树开花了!!!!!”

林昭把碗放下了。粥还没喝完——碗底还有半碗。她起身快步走到院子里。

苏槿站在槐树底下,仰着头,两只手举过头顶比划着什么——像在丈量花的位置。她的丫髻歪了,一缕头发从红绳里滑出来贴在脸上,她也没管。

林昭抬头。

槐树。

那棵她从枯死的边缘浇了半囊水、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槐树——枝头挂着一串串淡白色的花穗。花穗从枝杈的节处垂下来,一串一串的,像倒挂的小铃铛。花瓣细小,密密地挤在花轴上,颜色是淡白偏黄的,花蕊嫩绿。

不是一两串。是整棵树。

从最低的枝杈到最高的树梢——全是花穗。沉甸甸的,把枝条压得微微弯下来。有些花穗已经开了,花瓣展开,像一只只小蝴蝶停在枝头。有些还是半开的,花苞鼓着,透出里面淡黄的颜色。

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

槐花的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——是淡的,甜的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风一吹过来,香气就浓一分;风一停,又淡下去。像呼吸。

林昭站在树下。她仰着头——花穗在她头顶上方垂着,有一串被风吹得晃了两下,几片花瓣飘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、发间。

苏槿已经搬凳子了。

她从正堂里搬了一条长凳,又从厨房搬了一条矮凳,摞在一起。然后从柴房里拖出裴砚之劈柴用的木墩子,摞在最下面。三层——木墩、矮凳、长凳。她踩着木墩爬上矮凳,再从矮凳爬上长凳。

长凳不稳——底下垫的木墩圆面和凳腿接触面积太小,她一上去凳子就晃。她张开两只手臂保持平衡,像走钢丝一样。

“裴叔——接住!”

她伸手够到一串花穗,拽下来——用力过猛,整串花穗连着一小截枝条被她扯断了。她把花穗往下面递。

裴砚之站在凳子下面。他伸出双手——花穗落在他掌心里,带着几片飘散的花瓣。他把花穗搁在旁边的竹匾里——竹匾是从厨房借的,原来晾菜干用的。

苏槿又够了一串。这回她学乖了——用手指捏住花轴的根部,轻轻一拧,花穗就下来了。

“裴叔——接!”

“你小心——别摔了。”

“摔不了!我平衡好着呢!”

她说着晃了一下——长凳的腿在木墩上滑了半寸。裴砚之的手立刻伸到了她腰侧——没碰到她,悬着,准备随时接。苏槿没看到他的手——她正踮着脚够更高处的一串花穗。

林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。

裴砚之仰着头接花穗,脸上被花瓣落了一层——白色的碎花瓣沾在他的眉毛上、睫毛上,他眨了一下眼,花瓣从睫毛上掉下来。苏槿在凳子上忙得满头汗,脸红扑扑的,嘴里不停地喊"裴叔接"“裴叔再来一串”。

花穗在竹匾里堆成了一小山。

林昭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槐树跟前。

她伸出右手——掌心贴上了树干。

树干的皮层粗糙——老的树皮干裂了,翘起一片一片的灰褐色硬壳,边缘像卷了的纸。但壳的底下——是新皮。嫩绿色的,湿的,带着一点粘液。

她的掌心贴在树干上。

闭眼。

她什么都听不到了——耳朵里的嗡鸣还在,像一只永远不走的蝉。但她的掌心贴着树干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一种振动。

不是心跳——不像石门后面那种沉重的"咚咚"。是更轻的、更细的、像水在管子里流动的振动。从树干的深处传上来,经过木质层,经过树皮,传到她的掌心。一收一放——不像心脏的搏动,像根在地下吸水的节奏。

活的。

她在树干上贴了很久。掌心被树皮的粗壳硌出了印子——红色的,一道一道的。她没有松手。

晚饭。

苏槿把摘下来的槐花洗干净了——在水盆里泡了半个时辰,把花瓣上的虫子和灰尘泡掉了。她从陈婶子那里借了一本食谱——不对,是陈婶子口述、她自己用炭笔记在纸上的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"槐花拌凉菜"的做法。

她照着做了。择花、焯水、挤水、拌料。拌料的时候她拿不准盐的量——先放了一撮,尝了尝,淡了,又放了一撮,又尝了,咸了。她加了一勺水搅了搅——又淡了。

最后端上桌的那盘凉拌槐花——颜色还行,淡白偏黄,淋了几滴醋,撒了几粒芝麻。但味道——

裴砚之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他的表情没变。

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
“嗯。能吃。”

苏槿转头看林昭。林昭夹了一筷子——花瓣在嘴里有一种清甜的味道,带着一点点涩。调味确实不太对——咸了,醋多了,芝麻炒糊了几粒。但槐花本身的味道盖住了调料的粗糙。

她吃了三碗。

苏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——她从没见过林昭吃三碗饭。裴砚之也是——他看了林昭一眼,没说话,默默把自己碗里的粥往她碗里拨了一勺。

入夜。

裴砚之在槐树的枝杈上挂了一盏灯笼。灯笼是他自己扎的——竹篾子弯成圆框,糊了一层薄纱,里面搁了一截蜡烛。蜡烛点着之后,纱面上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
光穿过槐花穗的间隙洒下来——花穗的影子落在院子的地面上,细碎的,密密的,像一地银色的鳞片。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穗晃,影子也跟着晃——地上的"鳞片"活了,像水底的光斑。

林昭坐在花影里。长凳——那张没刨平的。她两手搁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灯笼的光从花穗间漏下来的样子。

裴砚之坐在她旁边。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——凳子窄,坐两个人刚好。

她看着花影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说过——林家的槐树开了花,就是守门人交接完成的意思。”

裴砚之转过头看她——灯笼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半明半暗。她的嘴角平着,没有笑也没有不笑。她在说一句很重的话,但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那你接完了吗?”

林昭想了一会儿。不是犹豫——是在确认。她从腰间那块"守"字令牌想到手腕上那半块铜片,从父亲的听骨手记想到苏槿写在第一页空白处的名字,从石门的沉默想到焦土上的小白花。

“接完了。”

裴砚之没有说什么。他伸出手——跟那天晚上在槐树下一样——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。

这回她翻了一下手掌。掌心朝上,他的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。两人的手扣在一起——她的手比他小一圈,掌心里有茧,指尖有旧疤。他的手大,指节粗,虎口有刀茧。

花影在地上晃了一下。一只蛾子绕着灯笼转了两圈,撞在纱面上,"扑"地弹开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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