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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卷尾:归去来

白骨诉冤:女仵作断诡案 迎风者 1826 2026-06-30 13:09:02

公鸡叫完之后没声了——也许是被黄鼠狼叼走了,也许只是换了个地方打盹。

夏天快要过去了。

立秋那天裴砚之包了一顿饺子——羊肉萝卜馅的,苏槿擀皮,林昭包。林昭包的饺子形状诡异——有的像馄饨,有的像馒头,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捏紧的面疙瘩。裴砚之看了一眼,没评价,默默把自己包的那些跟林昭包的那些分了锅煮。苏槿吃的时候说"姐姐包的好吃"——但她挑的全是裴砚之包的。

日子就这么过。

验尸的活儿不多——龙泉镇太平,偶尔有老人去世,请她去验一验,都是正常死亡。她写个结论,签个字,里正拿走,存档。镇上的人已经习惯了——“林仵作"三个字在镇上传开了,不再是"京城来的女官"那个含糊的说法。有人管她叫"林仵作”,有人管她叫"林娘子",苏槿管她叫"姐姐"——三种称呼她都应。

那天下午,吴里正又来了。

这回他身后没有抬门板的壮汉。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老汉——约莫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苍蝇。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褐,裤腿上沾着泥,草鞋磨断了底。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,两只手绞着一根旱烟杆——跟吴里正上次来的时候一个姿势。

吴里正先进来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为难——不是林昭的为难,是那种"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往你这儿领"的为难。

“林仵作——这回不是咱镇上的事。”

他侧身让了一下,老汉从门口挪进来。老汉的眼眶是红的——不是刚哭过,是哭了好几天的红,眼皮肿着,睫毛黏在一起。

“这是隔壁柳河镇的周老汉。他家——”

老汉没等吴里正说完,"扑通"一声跪在了院子的青砖地上。

林昭正在院子里收拾仵作箱——昨天苏槿练完之后工具没收,她归拢一下。她看到老汉跪下来,立刻上前一步把他扶住。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老汉不起来。他的膝盖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,旱烟杆掉在旁边也不捡。他的嘴动了——林昭蹲下来看他的口型。他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,口型跟官话差得远,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拼出来。

“我闺女的坟——被人刨了。尸骨——少了半副。”

林昭的手顿了一下。

刨坟。盗骨。

刨坟有两种——一种是盗墓,图的是陪葬品;一种是盗骨,图的是骨头本身。前一种常见,后一种罕见。谁要死人的骨头?
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“前天——我去上坟的时候。坟头刨开了——棺材盖掀着——里面的骨头——少了上半副。肋骨、脊椎、头骨——都没了。只剩下腿骨和胯骨。”

他说到"头骨都没了"的时候,嘴唇抖了。

“报官了没有?”

“柳河镇的县衙报了——县里说人手不够,让等着。等了三天没人来。周老汉打听到咱镇上有个退下来的仵作——就来了。”

林昭看着老汉。他跪在地上,花白的脑袋低着,后颈上有一道晒伤的印子——长年在田里干活晒的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抠着——指甲缝里全是泥,不是田里的泥,是坟地里的泥,带着一股子腐叶的味道。

她没有推辞。

她站起来,转身走进正堂。仵作箱还摊着——她把昨天苏槿练完没收的工具归拢进去,又从柜子里取出新近配的一套小工具——三根银针换了新的,竹签重新削过,骨刀磨了刃。她把这些收进箱底,扣上箱盖。

木箱的铜扣"咔"地合上了。

她拎着箱子走到院子里。裴砚之正在院里劈柴——斧子举过头顶,一斧下去,木桩应声裂开。他看到林昭拎着仵作箱出来,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斫——斧刃嵌进木头,立住了。他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。

走过来。从林昭手里接过仵作箱。

没有问"什么事"。他看到那个老汉跪在地上,看到林昭拎箱子——不用问。

苏槿从正堂里跑出来。

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鞋——布面的,鞋底是裴砚之纳的千层底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——也许是听到院门响的时候。她的腰间系着那块仵作凭证——小木牌垂着,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,还是长。木牌磕在胯骨上,走一步晃一下。

她站在门口,抬头看林昭。

那双眼睛不是平时那种好奇的、蹦蹦跳跳的眼神。是一种准备好了的目光——像林昭验尸时的那种眼神,干净,没有多余的东西。七岁的丫头,腰间挂着比她腿还长的木牌,鞋是自己换的,头发是自己扎的——丫髻歪了一点,但红绳系得很紧。

林昭看着门口那一高一矮两个人。

秋天的阳光从门框外照进来——暖的,但不烈。裴砚之站在左边,仵作箱拎在手里,另一只手自然垂着。苏槿站在右边,两只手攥着腰间的木牌——攥得太紧了,指节发白。

她忽然觉得这场景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
仵作也是一条路。她选了这条路——从京城的夜司到龙泉镇的旧宅,从听骨到指尖,从一个人的仵作箱到三个人的仵作箱。地点变了,工具变了,方式变了。但有一样没变——有人来敲门,她就得出门了。

她走到院门口。跨过门槛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
槐树站在院子角落——花期过了,花穗落尽了,枝头只剩下密密的绿叶。绿叶在秋风里微微翻卷,露出叶背浅色的绒毛。树干上那块她手掌贴过的位置——树皮被她摸得光滑了一些,颜色比周围的深半个色度,像一块被盘过的旧玉。

她收回视线。跨过门槛。

裴砚之在前,苏槿在后,她在中间。三个人沿着镇子的石板路往外走。仵作箱在裴砚之手里,随着步伐微微晃动——箱里的工具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"叮当"声。

苏槿走在她左边,小短腿迈得飞快,跟裴砚之的大步勉强同步。她的木牌又磕在胯骨上了——她伸手按了一下,没按住,走了两步又晃。她干脆不管了,把手放下来,让木牌自己磕着。

走出镇口的时候,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。风过来掉了几片,有一片落在苏槿的头顶上——她伸手抓下来,看了看,夹在了耳朵上。

仵作箱里的银针又碰了一声——细而清脆,像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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