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针碰了一声,细而清脆。苏槿走在最前面,耳朵上夹着片杨树叶子,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柳河镇在龙泉镇东边,约二十里路。周老汉走得慢,三人跟着他的速度,走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。
坟在镇北的一片荒坡上。几座土坟零零散散地分布着,周小莲的坟在最后排,坟头不大,黄土堆的,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当碑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"周小莲之墓"。木牌下面的供台上搁着一只破碗,碗里有一点干了的米饭和几根发黑的香根。
坟头被刨开了。
不是从外面往里挖的那种刨法。坟头的土被从上面掀开,露出底下的棺木。棺盖歪着,一端搭在棺沿上,另一端搁在泥土里。
林昭走到坟前。周老汉站在后面,不肯往前了,两只手绞着旱烟杆,指节发白。
“苏槿,你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“知道。”
苏槿蹲在坟边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棺木里面看。
林昭掀开棺盖。
棺内的景象跟周老汉说的不完全一样。老汉说"少了上半副,头骨都没了",实际上棺内还留着头骨和颈骨。真正不见的是从胸骨往下的部分,肋骨、脊椎、盆骨、四肢骨,全部消失了。头骨歪在棺头的角落里,颈骨三节连着,搭在头骨旁边。
周老汉记错了。他那天看到棺盖被掀开就吓蒙了,根本没敢细看。
林昭把仵作箱搁在坟边的地上,打开箱盖。她取出一只布手套戴上,伸手把头骨捧了出来。
头骨很轻。周小莲病死的时候才十八岁,骨架还没长全,骨质松,比成年人的轻很多。
她把头骨搁在膝盖上,摘掉手套。
指尖贴上了骨面。
触觉记忆涌过来。
第一层是长期的。颅骨内壁有轻微的粗糙感,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骨质改变。营养不够,骨骼发育迟缓,骨密度偏低。她的指腹顺着颞骨滑过去,感觉到了一处异常的增厚,肺部慢性感染留下的痕迹,炎症反复发作,骨头在长期的低热中产生了轻微的炎性增生。
第二层是短期的。死前约三天,体温骤然升高。高热。骨缝之间有一种发胀的触感,像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膨胀。高热持续了至少两天才退,退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。
第三层让她停住了。
头骨的后枕部。
她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道细长的划痕。不是生前伤,没有愈合的痕迹,是死后形成的。划痕很浅,像用某种薄片在骨面上轻轻划过,留下一道不到半寸的沟槽。
有人在周小莲死后动过她的头部。
而且用的不是铁器。铁器划过的痕迹边缘粗糙,有金属颗粒嵌在骨缝里。这道划痕的边缘光滑,触感温润,像某种硬度介于骨和瓷之间的材料。
她把头骨放回棺内。然后在棺底仔细翻找,用竹签一点一点拨开棺底的积灰和朽木。
找到了。
几缕头发。黑色的,很长,约七八寸。周小莲的头发是短的他爹说过,她从小剪短发。这几缕长发不是她的。
她用竹签把头发挑起来,夹进一张油纸里,折好,收进怀里。
然后她在棺内继续翻找。棺底的角落里,压在一块朽木下面,有一小截红色的绳子。编绳的手法很细,三股红线编成辫子状,断口是新断的。她把红绳也收了。
苏槿一直在旁边蹲着看。
她没碰任何东西,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转。从棺木看到坟边的土,从土看到坟周围的草地。
林昭检查完棺内之后,苏槿开口了。
“姐姐,你看那边的土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坟右侧约三步远的一块地面。林昭走过去。
那片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。周围的土是干燥的灰黄色,那片土略深,像是被翻过又踩实了。苏槿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范围。
“翻土的痕迹不是从外面往里挖的,是这个位置周围的一小圈被动过。而且,你看这儿。”
她指向翻土区域旁边一小片圆形的压痕。两个,并排,间距约五寸。压痕不深,但轮廓清晰,是膝盖跪地留下的。
林昭蹲下来。
她用手丈量了那两个压痕的宽度。成年男子的膝盖跪地,两个压痕的间距通常在六到七寸之间。这两个只有五寸,窄了。
跪在这里的,可能是一个女人。
她想了想。周小莲的母亲在她八岁那年改嫁走了,她跟着父亲长大。一个女人的膝痕出现在她的坟前,跪在坟边,面对着棺木。
“周叔。”
周老汉从后面挪了过来,脚步拖沓。
“你说小莲的母亲改嫁了,后来还联系过吗?”
“没有。她走了就再没回来过。小莲……也不提她。”
“那你女儿生前,有没有一个走得特别近的女伴?”
周老汉愣了一下。他的眉头皱起来,想了想,旱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有。隔壁巷子的阿蕊,姓陈。她俩从小一块儿长大,跟亲姊妹似的。小莲病的时候,阿蕊天天来送饭,比我还勤快。小莲走了以后阿蕊哭了好几天,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。”
林昭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她看了一眼棺内残留的头骨和颈骨,又看了一眼苏槿指出的那两个膝痕。裴砚之站在坟后面的高处,双臂抱胸,目光扫着四周的荒坡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姿态说明他在放哨。
“走吧。去见见阿蕊。”
苏槿"蹭"地站起来,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一跤。她弯腰系好鞋带,小跑跟上。
裴砚之从高处下来,走到林昭旁边。他拎着仵作箱,没问查到了什么,但他的目光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停了一瞬。
林昭把油纸包拍了拍,揣得更深了一些。
三人跟着周老汉往镇子里走。路过坟地边上的一棵歪脖子枣树时,林昭的袖口挂了一下树杈上伸出的一截枯枝。她抬手摘掉,指尖上沾了一粒干枣,拇指大小,皱巴巴的,不知是去年还是前年落的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