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粒干枣皱巴巴的,林昭弹掉了。
阿蕊家在柳河镇东巷。一户普通的农家,土墙瓦顶,门口蹲着一只黄狗。狗看到生人叫了两声,被绳子拽住了,"呜呜"地缩回窝里。
阿蕊坐在门口纳鞋底。
约十六七岁,瘦,皮肤偏黑,是常年晒的。扎着一条辫子,辫尾用红绳系着。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蓝布衫,袖口卷到手肘。她正在用右手中指顶住针尾往鞋底里扎,动作熟练,"嗤嗤"地响。
看到林昭一行人走近,她停了手。
她的表情很镇定。没有慌张,没有躲闪。她放下鞋底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你们是?”
“我是龙泉镇的仵作,姓林。这位是周叔领我们来的。想问你几个关于周小莲的事。”
阿蕊的目光在周老汉脸上停了一下,又回到林昭身上。
“林仵作。请进吧。”
她侧身让开门口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墙角堆着柴垛,地上晒着半簸箕豆子。她搬了一条长凳出来,又去倒水。
林昭没坐。她站在院子里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蕊的手。
右手中指的指腹关节处有一道伤口。很新,还没结痂,边缘翻着皮,渗着一点血丝。像是不久前被什么薄片划破的。
“你手怎么了?”
阿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
“纳鞋底的时候划的。针滑了。”
她把手缩到袖子里,端了水过来。林昭接过碗喝了一口,碗沿有一道细裂纹,从碗口斜着切到碗底。
“小莲走之前那几天,你一直在照顾她?”
“嗯。周叔白天要下地,我就去给她送饭、煎药。她最后那几天烧得厉害,我守了两夜。”
她说得很流畅。语速不快不慢,每个句子都是完整的,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。
“她走的那天晚上你在吗?”
“在。她是在子时走的。走的时候很安静,没遭什么罪。”
林昭看着她说话。阿蕊的右手一直搁在膝盖上,左手在反复摸右手腕上的一条红绳。三股红线编成辫子状,系在手腕上。她的手指沿着红绳来回滑动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红绳下方,隐约露出一道疤痕。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,窄而长,已经愈合了。
“那条红绳是小莲给你的?”
阿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她编的。我们一人一条。”
她把红绳往上扯了扯,遮住了底下的疤痕。
林昭没有追问。她问了几个关于周小莲病情的问题,阿蕊都答得很详细。什么时候开始咳的、什么时候开始发烧、吃了什么药、太医怎么说。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,一个好朋友照顾另一个好朋友到最后时刻。
“好。谢谢你,阿蕊。我先回去了,有需要再找你。”
阿蕊送他们到门口。林昭转身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院子里,门槛内侧的地上有一小截红色的线头,半寸长,断口新鲜,三股红线编的。
她没捡。出了门。
回到龙泉镇已经是傍晚。苏槿累了一天,趴在裴砚之背上打盹了。裴砚之把她放在长凳上,盖了件外衫。
林昭进了正堂,从怀里取出油纸包和那截棺中红绳。
她把油纸包打开,取出那几缕黑色长发,摊在桌上。又取出棺中找到的红绳。三股红线,辫子编法,断口新鲜。
然后她去了一趟阿蕊家门口。不对,她没去。她让裴砚之去的。
“你去阿蕊家门口,门槛内侧地上有一截红线头,捡回来。别让她看到。”
裴砚之没多问。一个时辰后回来了,手里捏着一小截红线头。
三截红绳摆在桌上。棺中的、门槛的、裴砚之带回来的。颜色、粗细、编法完全一致。三股红线,辫子编法,每股线的捻度相同,是同一批线、同一个人编的。
棺中那截是断的。门槛那截也是断的。阿蕊手腕上的那条还系着。
同一条绳子被剪成了几段。一段在棺里,一段掉在阿蕊家门口,一段系在阿蕊手腕上。
周小莲的棺里为什么会有阿蕊的红绳?
林昭把红绳收起来,从仵作箱里取出一把骨刀和一块磨石。她把磨石搁在桌上,拿起骨刀在磨石上磨了两下,试了试刃口。
然后她拿起一根竹签,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周小莲头骨后枕部那道划痕的形状。细长,浅,边缘光滑。她闭眼回忆指尖触到那道划痕时的触感。
硬度介于骨和瓷之间,温润,薄片状。
不是铁。不是铜。不是石。
玉。
她站起来。
“裴砚之,看着苏槿。我去一趟。”
“要我跟?”
“不用。很快。”
她又去了柳河镇。天已经黑了,镇上的铺子关了大半,巷子里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着光。
阿蕊家的门还开着。黄狗趴在门口打盹,没叫。
林昭走到门口,蹲下来。
阿蕊在里面。灯亮着,能看到她坐在桌前的影子。她没在纳鞋底了,手搁在桌上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林昭从怀里取出那半截棺中找到的红绳和那几缕长发。她把它们搁在门槛上。
“阿蕊。”
阿蕊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“小莲的后枕骨上有一道痕迹。不是铁器留的,也不是石头的。是玉。很薄的玉器,在骨面上划过,留下了一道不到半寸的沟。”
她把声音压得很低。巷子里安静,只有远处有狗在叫。
“你在棺里留下了你的头发和你的红绳。你跪在她坟前,打开棺盖,想取走什么。头骨上那道玉痕是你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。你右手中指那道伤口不是针划的,是被碎裂的玉片割的。”
门内的影子不动了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阿蕊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没有跑。她的脸在灯光里惨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眼睛是干的。
她转身回了屋里。林昭蹲在门槛外面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阿蕊出来了。手里捧着一个布包。灰蓝色的粗布,系着一根棉绳。
她蹲在门槛内侧,跟林昭面对面,只隔了一道门槛。她把布包搁在门槛上,解开棉绳。
布包打开。
一截玉簪。断成了两截,断口处有新鲜的茬口,茬口边缘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。簪身是白玉的,水头一般,上面刻了一朵莲花。簪头那半截的尖端磨得很薄,薄到透光。
“小莲病重的时候跟我说,她走了以后让我把她的一部分带在身边。她说她不怕死,就怕走了以后没人记得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“她下葬那天我把这根簪子插在她头发里,是陪葬的。但我后来想她,想得睡不着。我就去开了棺,想取回簪子留着。开棺的时候簪子卡在骨头缝里,我一用力,簪子断了,尖头划到了她的后脑。”
她低头看着断簪。
“我不知道那些骨头是谁拿走的。我开棺的时候它们就已经不在了。我只拿了簪子。我发誓我只拿了簪子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
阿蕊的手搁在布包旁边,右手中指上那道伤口在灯光下泛着血色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累了很久之后的平静。
林昭伸手把布包重新合上,推回到阿蕊面前。
“簪子你留着。那是你的东西。”
阿蕊抬头看她。
“但盗棺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你明天去县衙自首,该罚多少罚多少。”
阿蕊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
林昭站起来。她没有进屋,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蕊还蹲在门槛上,布包抱在怀里,脸埋在布包上面。黄狗醒了,从她脚边挤过去,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肘。
巷子尽头有一盏灯笼挂在檐下,风一吹,灯笼转了半圈,"纸"字招牌上的浆糊开了一角,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