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转了半圈,浆糊开了一角翘着。阿蕊蹲在门槛上,布包抱在怀里。
林昭没有走。
她站在巷子里,回头看着阿蕊。阿蕊的脸埋在布包上面,肩膀微微抖。不是哭,是那种把话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松口的颤。
“你没说实话。”
阿蕊的肩膀停了。她抬起头,灯光照在她脸上,眼眶是干的,但鼻尖红了。
“我拿了簪子。但骨头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你在棺里留下了头发、红绳、膝痕。你跪在棺前,手上有玉片划的新伤。你说你只拿了簪子。但簪子断了卡在骨缝里,你取簪子的时候不需要把胸骨以下的骨头全部取走。”
阿蕊的手指收紧了。布包里的断簪发出一声轻响,两截玉碰在一起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巷子里的黄狗又趴下了,鼻子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。
“小莲让我拿的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她走回门口,在门槛外面蹲下来,跟阿蕊面对面。
阿蕊低下头,盯着布包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听到。
“小莲不是周叔亲生的。她是周叔从河里捡的。”
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。周老汉说小莲的母亲在她八岁时改嫁了,但阿蕊说的不一样。
“周叔年轻时候在河边洗衣裳,看到上游漂下来一只木盆。盆里裹着襁褓,是个女婴。周叔没成过亲,就把她抱回来养了。镇上的人都说小莲是他捡来的丫头,周叔不让别人提,对外只说她娘改嫁走了。小莲小时候信了,后来长大了,自己打听到的。”
她的手指在布包的棉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她知道以后没闹,也没哭。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河边发呆,看上游的方向。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她想回去看看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但上游太远了,她身体不好,走不动。”
“她死前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最后那天晚上烧得迷迷糊糊的,拉着我的手说,阿蕊,我走了以后,你帮我把骨头带一段。带到上游那个山坡上去,洒在河里。让我顺着水回去。她说她这辈子没去过上游,但她的骨头可以去。”
阿蕊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她说她不想葬在柳河镇的土里。她说这儿的土不是她的土。”
林昭蹲在那里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。不对,她听不到。但她知道那条河在镇子北边,一直往上游走能走到一座山。
“你怎么取的?”
“小莲下葬那天我把簪子插在她头发里。过了三天,半夜,我一个人去了坟地。我跪在坟边,挖开土,掀了棺盖。那时候她已经僵了。我用簪子尖沿着颈骨和胸骨的关节缝一点一点撬。撬了大概一炷香,关节松了,我把胸骨以下的骨头一节一节取出来,用布包好。头骨和颈骨我没动,我怕……我怕她的脸我看不了。”
她的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中指上的伤口。
“取到最后一节的时候,簪子卡在骨缝里断了。断的时候尖头弹出去,划到了她的后脑。我吓得差点把骨头全扔了。但我还是……还是把剩下的取完了。”
“骨头呢?”
“在我家床底下。用布包着,没敢动。我一直想送去上游,但我不敢一个人走山路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阿蕊的脸在灯光里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干裂,下巴上有一道咬出来的红印子。她不是在编故事,编故事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嘴唇咬成那样。
“那个山坡在哪个位置?”
“往上游走大概十五里,有一个弯道,河岸边上有片山坡,坡上有棵大柳树。小莲说她小时候周叔带她去过一次,她记得那棵树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蹲太久了,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。
“明天一早,我陪你去。”
阿蕊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。
“你先把骨头带好。明天辰时在镇口等我。”
她没有再说别的。转身往巷口走了。
第二天辰时,阿蕊果然在镇口等着了。背着一个包袱,鼓鼓囊囊的,用粗布裹了好几层。她的辫子重新扎过了,红绳换了一根新的,不是辫子编法,是普通的三股系法。
裴砚之牵着马在旧宅门口。林昭跟他交代了几句,让他看着苏槿。苏槿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林昭,嘴里嘟囔了一句。林昭看到了她的口型。
“姐姐小心。”
林昭点了下头,带着阿蕊往北走。
十五里山路,走了大半天。阿蕊身体也不太好,走几步喘一下,包袱在背上越来越沉。林昭接过包袱替她背了一段,约三斤重,里面是半副人骨。
到那片山坡的时候,天阴了。细雨飘下来,不大,像雾一样,沾在脸上凉凉的。山坡上的大柳树还在,枝条垂到水面,叶子被雨打得往下滴。
河在这里拐了个弯,水不急,清的,能看到河底的卵石。
阿蕊把包袱放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,解开粗布。半副人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,用一块白布垫着。阿蕊把白布的四角掀开,骨头露出来了。肋骨、脊椎、盆骨、四肢,每一块都被擦干净了,没有泥,没有腐肉。
阿蕊蹲在河边,双手捧起一捧骨殖,伸到水面上方。
她的手在抖。
她把手松开。骨殖落入水中,散开,白色的碎片在水面上打了个旋,沉下去了。水流把它们带走,往下游漂去。
她又捧了一捧。松手。骨殖入水,旋转,沉没,漂走。
一捧一捧。阿蕊的动作很慢,每一捧都要在手里握一会儿才松开。她的嘴唇在动,林昭看不清她在说什么,也许在念什么,也许只是嘴在抖。
最后一捧是脊椎。阿蕊把最后一块脊椎骨捧在手里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弯腰,把手伸到水面上,轻轻放下。脊椎骨沉入水中,在水底滚了两圈,被水流推着走了。
骨头洒完了。
阿蕊站起来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,上面系着那条红绳,三股红线编成辫子。小莲编的。
她用左手解开红绳。绳子从手腕上滑下来,软软地垂在她的指间。
她把红绳放进了河里。
红绳落在水面上,没有沉。水流托着它,往下游漂去。红色的辫子在清水的背景里很显眼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拐过弯,看不到了。
阿蕊跪在河边的草丛间,两只手撑在地上。她没有哭。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后背上,把衣裳淋湿了一片。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林昭站在不远处。她没有靠近。
河水带着骨殖的白色细屑流走了,混在雨丝里,分不清哪是骨粉哪是雨。细雨落在河面上,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圆圈,一个接一个地生,又灭。
两人在山坡上待到了雨停。
回程的路上,苏槿在镇口等着。她蹲在路边的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只烤红薯,凉了。看到林昭回来,她站起来,把红薯递过去。
“姐姐,吃。”
林昭接过红薯,掰了一半给阿蕊。阿蕊摇头没接。林昭也没再让,自己咬了一口。
苏槿看着阿蕊的背影往巷子里走远了,歪头看了看林昭。
“有些人盗尸不是为了钱。是为了替活着的人,完成对死者最后的承诺。”
苏槿想了一会儿,点了一下头。她伸出手指,在林昭袖口上沾的一小块泥点子上抹了一下,没抹掉,又抹了一下,泥点子化成了一道浅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