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渍被唾沫擦掉了,刀面干净了。苏槿把刀搁回仵作箱,扣上箱盖。
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猛。
傍晚的时候天还阴着,入夜风就起了,窗户纸被吹得"啪嗒啪嗒"响。苏槿缩在被窝里,只露出一颗脑袋,鼻子冻得通红。裴砚之在北厢房里劈篾条,准备编几个新的鸡笼隔板。林昭在正堂的灯下翻那本听骨手记,翻到父亲记录的"溺毙验骨"那一页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雪下到后半夜才停。
林昭刚吹了灯准备躺下,院门响了。
不是敲。是拍。急促的,没轻没重的,"砰砰砰"地拍。门板在门框里晃荡,铜门环拍得直响。
林昭披了衣裳起来。裴砚之已经从北厢房出来了,手里拎着一把刀。他看了林昭一眼,示意她站后面,自己走到院门口。
“谁?”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细的,抖的,像是冻坏了又吓坏了。
“求求你们……我找林仵作……求求你们开开门……”
裴砚之把门闩抽开。
门外站着一个少女。
约十五六岁,身形单薄得像一根柴火棍。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,棉絮从破洞里翻出来,沾着雪。头发散着,湿透了,贴在脸上和脖子上。脚上的布鞋全湿了,冻硬了,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泥水脚印。
她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乌青,但眼睛是亮的。那不是正常的光亮,是那种赶了很远的路、又冷又怕又不敢停下来的亮。
裴砚之皱了一下眉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
林昭已经走到门口了。她看了少女一眼,转身对裴砚之说。
“烧点热水。”
少女被让进正堂。苏槿被吵醒了,揉着眼从东厢房探出脑袋,看到正堂里坐了个浑身湿透的陌生姐姐,"哇"了一声。
“姐姐这谁啊?”
“先别问。去拿条干布来。”
苏槿跑去拿布。裴砚之端了一碗热水过来,搁在少女面前。少女伸手去捧碗,手抖得厉害,碗在手里晃。裴砚之伸手按住碗沿,帮她稳了。
少女喝了两口热水,脸色缓过来一点。她把碗放下,抬头看林昭。
“我叫青苗。从石桥村过来的。”
石桥村在龙泉镇北边,约二十五里路。这个天,夜里走二十五里山路,难怪冻成这样。
“我姐姐死了。他们都说她是被鬼缠死的。但我知道不是。”
她说"我姐姐死了"的时候嘴抿得很紧,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过了,哭到没东西可哭了。
“我姐姐叫青禾,比我大三岁。上个月初十那天她去村口买东西,到天黑没回来。我爹找了三天没找着。第七天的时候,有人在村外的枯井里发现了她。”
林昭坐在她对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?”
“死了。井是干的,没有水。她摔在井底,头破了。村里的人说……说那口枯井闹鬼,是井里的冤魂把她勾进去的。”
“验过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里正说她是自己掉进去的,不用验。当天就让人把她捞上来埋了。”
没有验过。直接埋了。
林昭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不是鬼?”
青苗的手指攥着碗沿,指节发白。
“因为我姐姐怕黑。她从来不在天黑以后出门。村口那条路她走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不会走错。她不可能大半夜自己走到枯井那边去。她一定是在天黑之前就出了事。”
一个怕黑的人不会在夜里出门。一个走了十几年路的人不会自己掉进枯井。
“你姐姐失踪前那段时间,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?”
青苗想了想。她的眉头拧起来,嘴抿着,眼睛看着桌面。
“有。有个货郎。不是我们村的人,最近一两个月才在附近几个村轮流出现。挑着担子卖些针线糖饼什么的。我姐姐那阵子总去他那里买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针线,顶针,还有胭脂。我姐姐不涂胭脂的。但她买了两回。我问她买来干嘛,她笑了笑没说。”
林昭看了裴砚之一眼。裴砚之靠着门框,双臂抱胸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目光在"货郎"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定了一下。
“那个货郎长什么样?”
“三十来岁,瘦长脸,左脸颊上有一道疤。说话带外地口音,不是本地的。我姐姐失踪以后他就没再来过我们村了。”
失踪以后就消失了。
林昭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正堂角落,打开仵作箱看了一眼。箱里的工具上次苏槿用完之后她重新归置过,银针、竹签、骨刀、验尸刀,齐的。她把箱盖合上。
“井在哪?”
“村外东北角,走约半里路。坟在村西头的乱葬岗。”
裴砚之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“天亮了再走。我知道你等不了,但马也等不了。”
他说着从北厢房取出一件厚披风,走到林昭身后,搭在她肩上。披风是羊皮的,沉,暖,带着一点膻味。
林昭没有反对。
她回到桌边坐下,把披风裹紧了。青苗还在喝热水,一口一口地抿,手不抖了。苏槿蹲在门槛上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青苗。
那一夜没有人睡。
裴砚之在院子里喂了马,给马蹄缠了草绳防雪地打滑。苏槿在正堂里趴在桌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青苗坐在凳子上,两只手捧着空碗,眼睛盯着灯焰发呆。林昭翻着手记,从"溺毙验骨"翻到"勒死验骨",又翻到"坠落验骨"。每一页都用炭笔在空白处添了字。
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,又从灰变成白。
林昭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雪停了。
院子里积了约三寸厚的雪,白茫茫的,上面只有一串鸡爪印,歪歪扭扭地通向墙角。槐树的枝头压着雪,像裹了一层糖霜。
林昭回头看了一眼正堂。裴砚之已经把仵作箱拎到了院子里了,马也牵到了门口。苏槿揉着眼站起来,自己跑去换鞋,腰间的仵作凭证木牌磕在门框上,"啪"地弹了一下。
青苗站起来,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我给你们带路。”
林昭点了下头,迈出门槛。她的鞋底踩在雪面上,"咯吱"一声,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。身后的雪地上,裴砚之的靴印又深又大,把她的脚印盖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