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印把她的脚印盖了一半,两个深一个浅地排着往镇口走。
石桥村比柳河镇还小。三十来户人家,土墙草房,散在一片缓坡上。冬天的早晨,村里飘着几缕炊烟,空气里混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。
青苗领着他们到了村长家。村长姓孟,五十出头,干瘦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看到林昭一行人,先是打量了几眼,然后听青苗说了来意,脸就拉下来了。
“人已经埋了,案子也结了。开什么棺?她就是自己掉井里摔死的,闹什么鬼不鬼的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也带着一点心虚。林昭看出来了,这个村长不想惹事。
林昭没有跟他争。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旧令牌,递过去。令牌是铜的,正面刻着"夜司"两个字,背面刻着编号。已经旧了,铜锈把字迹糊了一半,但"夜司"二字还能辨认。
孟里正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他不知道夜司是什么,但令牌上的铜质和做工一看就是官府的东西。一个从京城来的、带着官府令牌的仵作,要开一座坟。他拦不住。
“……那你们去吧。坟在村西头。”
他把令牌还回去,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。
青禾的坟在村西头的乱葬岗边上。一座低矮的土坟,没有碑,坟头压着一块砖当记号。坟前的雪地上有几串小动物的脚印,可能是野猫或者黄鼠狼。
裴砚之蹲下来用手刨雪,找到冻土层,然后从旁边的柴堆里抽了一根粗木棍当锹。他挖了约小半个时辰,冻土硬得像石头,木棍挖断了又换了一根。
棺木露出来了。薄板棺,最便宜的那种,板缝已经开了。裴砚之把棺盖撬开。
里面是一副骨架。
已经没有肉了。冬天冷,加上埋了快一个月,软组织基本腐败殆尽,只剩下骨头和少量干缩的筋膜连着。衣物还在,一件灰蓝色的布衫,一条粗布裤子,一双布鞋。
林昭蹲下来,摘掉手套。
她的指尖贴上了骨面。
第一层触觉记忆涌上来。颈椎。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,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她的指腹沿着勒痕滑了一圈,痕迹的方向是从左后方向右前方斜着上去的。
不是自缢。自缢的勒痕在颈部正前方最高,向两侧后方斜行下降,呈倒V形。这道勒痕的方向是从身后发力的,绞索从背后绕过来,从左后方向右前方收紧。凶手站在死者身后,用绳索勒住了她的脖子。
林昭的指腹移到锁骨。两侧锁骨的胸骨端都有被大力按压的痕迹,骨面上有压痕,不深但面积大。有人用力把青禾按在地上,膝盖或手掌压在她的肩膀上。
她继续往下摸。指骨。左手和右手的指骨都有骨折,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骨折,右手拇指的第一节骨折,无名指的指甲床有碎裂。
防御伤。她在被勒住脖子的时候拼命抓挠过对方的手、手臂或衣裳。指骨在剧烈挣扎中折断,指甲在抓挠中碎裂。
林昭把青禾的右手拿起来,翻过来。指甲已经脱落了大部分,但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东西。她用竹签小心地挑出来,搁在白纸上。暗色的,有皮屑,还有几根纤维,像是布料的线头。
她又检查了左手。左手中指的甲缝里也有一点,颜色更浅,像是皮肤碎屑。
她把两份样本分别包好,用白纸折了两层,写了标记。
“苏槿,记。”
苏槿蹲在棺木旁边,膝盖上搁着一张纸,手里攥着炭笔。她从林昭开始检查就在记,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项都写了。
“颈部勒痕一道,方向左后至右前,非自缢。锁骨双侧按压痕。指骨多处骨折,防御伤。指甲缝内提取皮屑及纤维两份。”
她念了一遍,抬头看林昭。林昭点了一下头。
苏槿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林昭站起来。她的膝盖又"咔"地响了一声,蹲太久了。她走到孟里正面前,孟里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,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脸色发白。
“这不是鬼缠。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。”
她指着青禾颈椎上的勒痕位置给孟里正看。
“勒痕从这里开始,从左后方往右前方收紧。凶手站在她身后,用绳索勒住了她的脖子。她的锁骨上有被按压的痕迹,死前被人按在地上。手指骨折是防御伤,她挣扎的时候抓过对方。”
孟里正的脸从白变成了灰。他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好一会儿,喉结上下滚了两遍。
“那……凶手会是谁?”
“你听青苗说过的那个货郎。”
孟里正的嘴张了一下。
“那个货郎?他……他不是早走了吗?”
林昭没有接话。她转身走回棺木旁边,把包好的两份皮屑和纤维放进仵作箱的内层,用一块油布裹好,搁在银针盒的底下。
裴砚之帮着把棺盖重新盖上了。他往棺盖上铲了几锹土,把冻土块码回去。苏槿蹲在旁边帮忙捡碎土块往坟头上堆,堆了两块就被裴砚之拦了。
“够了。别把手冻了。”
苏槿把手缩进袖子里,"嘶"了一声。她的鼻尖红得像颗小樱桃,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青苗站在坟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座重新被土盖住的坟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很久,她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,插在坟头的土里。
林昭拎着仵作箱往村里走。走了一段路,身后传来青苗的声音。
“林仵作。”
林昭回头。
“能查出来吗?”
林昭看着她的眼睛。十五六岁的姑娘,脸冻得通红,眼眶里蓄着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能。”
青苗点了一下头。她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袖筒里,跟在林昭身后走了过来。
孟里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。林昭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从嘴里拿下烟杆,张了张嘴。
“那个货郎……我让人去打听打听。”
林昭没停步,但偏了一下头,表示听到了。
仵作箱在裴砚之手里晃了一下,箱底的银针盒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。路边有一截露出雪面的树根,根皮被冻裂了,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木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