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片翘着,裴砚之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,"咔嚓"断了。
回龙泉镇之后,裴砚之跑了三趟。
第一趟去了石桥村周边的四个村子,问货郎的行踪。第二趟去了镇上的集市,问那些常年在集市摆摊的小贩认不认识一个左脸颊有疤的货郎。第三趟,他带着沈镜留给他的一封旧信去了县衙。
三天后,人找到了。
货郎姓孙,叫孙大有。三十出头,河南人,挑着担子在几个县之间走乡串户地卖杂货。裴砚之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隔壁县的集市上摆摊,卖针线顶针糖饼,跟青苗描述的一模一样。左脸颊上一道疤,是小时候被镰刀划的。
他没有跑。裴砚之走到他摊子前面说了一句"跟我走一趟",他就收拾了担子跟着来了。不是心虚,是那种走南闯北见过事的人,知道跑没用。
林昭在旧宅正堂里见的他。
孙大有被带进来的时候,两只手搓着,手指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他看了林昭一眼,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裴砚之,咽了口唾沫。
“官爷,啥事?”
“石桥村有个叫青禾的姑娘,你认识吗?”
孙大有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点头点得很干脆。
“认识。她常来我摊子上买东西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躲闪。一个走乡货郎,认识一个常来买东西的村姑,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“她每次都买什么?”
孙大有想了想,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头一回买的是针线,还有一包顶针。第二回买的是胭脂,她不要那种红的,要那种浅的。第三回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两下,像在犹豫。
“第三回她问我有没有砒霜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苏槿蹲在门槛上,手里的炭笔停了。
“你卖了吗?”
“卖了。”
他说"卖了"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截,但没有狡辩。
“走乡的货郎,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些那东西。药老鼠药虫子,乡下人常买。她说是药老鼠的,我就卖了一小包。”
“她一共买了几次?”
孙大有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嘴里嘟囔着"头一回是八月……第二回是九月……"
“三次。都是一小包,每次约半钱。她每次买完就走,不多说话。”
三次。每次半钱。一共一两半。不是一次致死量,分了三次买。
“村里的老鼠多吗?”
孙大有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我不大清楚。我在石桥村待的时间不长,每次就摆半天摊。”
林昭没有再问。她让裴砚之把孙大有带到旁边屋里等着,没有放他走。
孙大有被带出去之后,林昭坐在桌前没动。
苏槿从门槛上挪过来,把记录纸递给她看。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项都写了。
“姐姐,他卖砒霜给她,是不是就是他害的她?”
“不一定。”
苏槿歪头。
“他说的是三次,每次半钱。一次致死量的砒霜至少三到五钱。她每次只买半钱,间隔一个月。这不是要毒死人,也不是要被毒死。”
苏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。
“而且你记着,青禾的颈椎上有勒痕。她是被人勒死的。砒霜跟她的死因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林昭站起来,从仵作箱里取出青禾的盆骨。上次开棺检验的时候她把几块关键骨骼带回来了,准备做进一步检查。
她把盆骨搁在桌上,凑到灯下看。
骨面颜色不对。
正常的骨质是灰白色,发黄发暗。青禾的盆骨表面有一种淡淡的青色,不均匀,靠近骨缝的地方深一些,远离骨缝的地方浅一些。
林昭的指腹贴上去。
触觉记忆微弱,但清晰。不是冲击,不是压力,是一种渗透感。像什么东西从血液里渗进了骨头,一点一点地沁进去,日积月累,改变了骨质本身的颜色。
砷。
长期接触微量砷的人,砷会沉积在骨骼中,使骨质呈现青灰色。不是一次大量摄入,是长期的、小剂量的摄入。几个月,甚至半年以上。
青禾不是在毒老鼠。她也不是被人下毒。她在自己服用少量砒霜。
林昭把盆骨放回桌上,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。
一个年轻的村女,长期服用微量砒霜。分三次从货郎手里买,每次半钱,间隔一个月。不是自杀,自杀不需要分这么多次。不是被谋杀,没人会花三个月慢慢给一个人下毒然后改主意把她勒死扔进井里。
她在用砒霜做别的事。
“姐姐,她在干嘛?”
林昭看着盆骨上那层淡淡的青色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她不是在毒老鼠。”
她把盆骨包好,放回仵作箱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冬天的风灌进来,冷的,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。
青禾到底在做什么?她为什么需要砒霜?她从哪里学来的用法?她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?
这些问题在林昭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有一个落地的答案。她把窗户关上,窗框的纸被风吹裂了一条缝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焰晃了两下。
裴砚之从旁边屋里回来,靠着门框站住。
“货郎看着不像凶手。吓得不轻,但不是心虚的那种吓,是怕被冤枉的那种。”
“嗯。他不是凶手。但他卖砒霜的事得另算。”
“青禾呢?”
“她长期在服用砒霜。不是致死的量,是微量的。至少半年以上。”
裴砚之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自己吃的?”
“自己吃的。但不是寻死。寻死的人不会分三个月买。”
裴砚之没说话,看着她。
“我需要再问青苗一次。她知道些什么,没全说。”
裴砚之点了一下头,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“明天去?”
“明天去。”
她从桌上拿起那支炭笔,在手心里转了两圈。炭笔的笔杆上有一道旧裂纹,转的时候裂口一张一合,像在呼吸。
桌角的灯盏里,灯芯结了一个灯花,"啪"地爆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