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花爆了一下,炭笔的裂纹还在一开一合。林昭把笔搁下了。
第二天,林昭没有直接去石桥村。
她先在正堂里坐了一上午。桌上摊着三样东西:苏槿的记录纸、青禾盆骨的拓印、那两份从指甲缝里提取的皮屑和纤维。
砒霜。勒痕。货郎的证词。
她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。
线索拼在一起,中间有一块空。青禾长期服用砒霜,然后被人勒死扔进枯井。砒霜和勒死之间有什么关系?她服砒霜的事跟她的死有没有关联?
那块空,青苗填得上。
林昭站起来,把三样东西收好,出了门。
裴砚之在院子里给马喂草料。他看到林昭出来,把草料搁到槽里。
“去了?”
“你看着家。”
“要我跟?”
“不用。这次是问话,不是验尸。”
她一个人走的。苏槿不在,去陈婶子家帮忙晒萝卜干了。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,踩在半化不化的雪上,“咯吱咯吱”。
石桥村。青苗家。
青苗的家在村东头,一间半土房,半间是灶房,一间住人。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,叶子掉光了,只剩几个黑瘪的柿子挂在枝头,没人摘。
林昭敲了门。青苗来开的门。
她比那天夜里来龙泉镇的时候好了一些。脸上有血色了,头发扎了起来,棉袄也换了一件,虽然还是旧的,但没有破洞了。
“林仵作?”
“进屋说。”
青苗把她让进去。屋里小,一张桌子两条凳子,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瓣蒜。桌上搁着半碗稀粥,咸菜碟子,一双筷子。青苗在吃午饭。
林昭在凳子上坐下。青苗在她对面坐了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不安地搓着裤腿。
林昭没有绕弯子。
“你姐姐生前,在炼什么东西?”
青苗的手停了。
她的脸"刷"地白了。不是慢慢褪色,是一瞬间像被人抽走了血。她的嘴唇抖了两下,低下头去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桌子上的粥碗冒着热气,慢慢散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她的盆骨发青。长期服用微量砒霜的人,砷会沉积在骨头里。她不是在毒老鼠,你也不会不知道。”
青苗的肩膀塌了下去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“半年前有个游方郎中从我们村过。姐姐那时候身上有个老毛病,从小就有的,手背上长了一种癣,怎么都治不好。那个郎中说他有方子能治,但要用砒霜入药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相信的事。
“姐姐信了。她花了半贯钱买了那个方子。方子上写的是把砒霜研成粉,拌在药膏里,每天往手上涂一点。但郎中还说,光涂不够,得配合内服。每天用米粒大的一点砒霜化在水里喝下去,说是以毒攻毒。”
“她喝了多久?”
“三个多月。一开始她说手上好了一点,癣确实淡了。但后来她越来越不对劲,脸色发黄,吃不下饭,有时候呕吐。我劝她别喝了,她不听。她说郎中说了,这是毒在往外走,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青苗的嘴抿了一下。
“后来她就不喝了。手上也没好,反而比以前更厉害了。但那个郎中早就不见了,走了。”
“她失踪那天呢?”
“那天她说要去村口看看那个货郎来没来。她想问问货郎认不认识那个郎中,想再找他问问。然后她就再没回来。”
青苗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我以为是她那个老毛病犯了,走到井边上晕了,掉进去了。我不敢跟别人说她在喝砒霜的事。我怕……我怕别人说她自己服毒,说她活该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掉眼泪。
“林仵作,我不是故意瞒你的。我只是怕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十五六岁的姑娘,守着这么大的秘密守了快两个月,一个人扛着,连哭都不敢让别人看到。
“那个游方郎中,长什么样?”
青苗想了想。
“三十来岁。瘦。脸很白,不是正常的那种白,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。下巴尖,鼻子高,眼睛……眼睛不大但很深。他穿一件灰色的旧道袍,头发束着,但不是正经道士那种束法,就是随便拿根布条扎了一下。”
林昭的心沉了一下。
瘦。脸白。下巴尖。鼻子高。眼窝深。灰色道袍。
她在青龙寺的正殿里见过一张画像。画中的女人旁边没有画男人,但林昭在夜司的旧档卷里看过一段描述。玄清子的样貌特征:身瘦面白,颌尖,鼻梁高挺,目深,常着灰布道袍。
不是玄清子本人。玄清子已经死在了古墓里,封印合拢的时候他的骨头碎在了石门后面。但青苗描述的这个郎中,跟玄清子的长相有七八分相似。
是他的弟子。学了他半张脸的样子,学了他半套不完整的药方。用砒霜入药治癣,这种方子不是正经郎中能开出来的,是邪修的路子。玄清子当年也是从"偏方"起步的,从替人找旧铜旧书到给人开方子,一步一步把人往坑里带。
林昭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青苗。
她站起来。桌上的粥已经凉透了,碗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“青苗,你姐姐不是自己跌进井里的。”
青苗抬头看她。
“她的脖子上有勒痕。是被人从身后勒住,按在地上,勒死的。然后被人扔进了井里。”
青苗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。她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,像在吞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她没有哭。她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是谁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青苗。小姑娘坐在凳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桌上的粥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头的漆掉了,露出底下竹子的本色,发黄。
林昭迈出门槛。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黑瘪柿子晃了一下,不知道是风还是什么碰了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