柿子晃了一下,林昭没回头看。她出了石桥村就往龙泉镇走,脑子里全是青苗描述的那张脸。
回到旧宅已经是傍晚。裴砚之在院子里劈柴,苏槿蹲在旁边捡柴片。林昭走进正堂,把仵作箱搁在桌上,没有开箱,先坐了下来。
裴砚之跟进来。
“问到了?”
“青苗隐瞒了一件事。她姐姐生前在服砒霜。不是自杀,是一个游方郎中给她开的方子,说是以毒攻毒治手上的癣。”
裴砚之把斧头靠在墙边,在对面凳子上坐下。
“那个郎中的长相,瘦,脸白,下巴尖,鼻梁高,眼窝深,穿灰色道袍。”
她看着裴砚之的眼睛。
“跟玄清子的画像有七八分像。不是玄清子本人,他已经死在古墓里了。是他的弟子。学了他半张脸的样子,也学了他半套不完整的药方。”
裴砚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残方。”
“对。那个游医卖的是玄清子传出来的残方,不死药的简化版。用砒霜入药,以毒攻毒,短期看好像有效,实际上是在慢性催命。青禾吃了三个月,盆骨已经发青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仵作箱打开。
“他不可能只卖给一个人。”
裴砚之也站了起来。
“你是说附近村子还有别人买了他的方子。”
“一个走乡串户的游医,到一个村子不会只找一个病人。他靠卖方子赚钱,卖得越多赚得越多。青禾只是他众多主顾里的一个。”
裴砚之想了一下。
“我认识夜司在几个邻县的旧部。能让他们帮忙打听。”
“我去附近的村子问。你走远一点,把范围拉大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
林昭带着苏槿走了石桥村周围的五个村子。每到一个村子,她就找里正或者药铺掌柜问同样的问题:最近半年有没有游方郎中来过?有没有村民长期买砒霜?有没有人吃了什么方子之后身体越来越差?
苏槿负责记录。她蹲在路边,膝盖上搁着纸,炭笔"刷刷"地写。字还是歪的,但写得比上次快了。
三天后,两人回到龙泉镇汇总。
裴砚之也回来了,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。
线索摆在桌上。苏槿的记录纸和裴砚之的调查结果凑在一起,拼出了一个比林昭预想更大的网。
三个村子。六个村民先后从同一个游医手里买过"药方"。石桥村的青禾是其中之一。另外两个村子分别是柳河镇的赵寡妇和南坡村的老陈头。赵寡妇买了方子治头风,吃了两个月,上个月死了,死的时候吐黑水。老陈头买方子治腿上的老烂疮,吃了四十天,腿没好,人倒先瘫了。
六个人里,两人已经死了。另外四个还在吃,停不下来的那种,因为郎中告诉他们"停了就会前功尽弃"。
林昭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从桌上拿起苏槿的记录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“赵寡妇的遗体还在吗?”
“还没下葬。她娘家的人从外地赶来奔丧,路上耽搁了。棺材停在家里。”
“我去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昭带着苏槿去了柳河镇赵寡妇家。
赵寡妇的遗体停在西厢房。棺盖没钉,虚掩着。林昭掀开棺盖,遗体已经开始腐败了,腹部膨胀,皮肤发绿。苏槿皱了一下鼻子,但没有退。
林昭取了骨髓样本。她用骨刀在死者的胫骨上开了一个小口,用竹签挑出一点骨髓,放在白纸上观察。
骨髓的颜色发青。跟青禾的盆骨一样的青。
“砷残留。跟青禾一样。”
她把骨髓样本包好,搁进仵作箱。
苏槿在旁边记。
“赵氏,柳河镇人。死前服游医药方约两个月。骨髓呈青灰色,砷残留阳性。”
写完之后苏槿抬头看林昭。
“姐姐,那个郎中给六个人开了同一个方子?”
“不一定是完全一样的方子。但原理相同,都是用砒霜入药。治头风的、治癣的、治烂疮的,说法不一样,毒是一样的。”
她把棺盖盖回去。
回去的路上,裴砚之在镇口等着。他刚从县衙回来,跟夜司的旧部碰了一面。
“有消息了。那个游医半个月前离开了这片区域,往西边走的。有人最后在官道上看到他,挑着一个药箱,朝西去了。”
“西边?”
“西边没有多少大村镇了。再往西走三十里,就是野山,没有路了。”
林昭回到正堂,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地图。地图是裴砚之从县衙抄来的,粗糙,墨线歪歪扭扭。她把地图摊在桌上,手指沿着龙泉镇往西的方向划过去。
经过两个小村子,经过一个废弃的驿站,然后地图上的标记就断了。西边是一片空白,只画了几座山的轮廓,连山名都没标。
裴砚之站在她旁边,看着地图。
“他进山了。山里的村子不在官道上,县衙的地图上没有。那些地方的人更穷,更没见识,更好骗。”
林昭的手指停在那片空白的轮廓上。她按了按,地图纸发皱,指腹下面的墨线歪歪扭扭地画着几座无名山头。
“我追不了所有人。但至少要把他的名字和那张方子的特征传出去。让各地的仵作都知道,有人用砒霜入药冒充偏方。碰到骨髓发青的尸体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。
“写信?”
“写信。”
她把地图卷起来,塞回柜子里。然后她走到桌边坐下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,又搁下了。她的毛笔字太丑,但炭笔又不够正式。她犹豫了一下,重新拿起毛笔,蘸了墨。
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凝成一颗珠子,眼看要滴下来。她把笔锋一转,落在纸上,写了一个"各"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