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各"字写完,墨洇了一滩。林昭皱了一下眉,把纸揉了,重新铺一张。
那一夜她写了一整夜。
正堂的灯从入夜一直亮到天亮。裴砚之半夜起来过两次,第一次给她添了灯油,第二次端了一碗热水搁在桌角。她没喝,水凉了。苏槿本来趴在门槛上看着,后半夜扛不住,脑袋一歪睡着了。
信很难写。不是字难写,是怎么写难。
写给谁?写给各州县的仵作、医官、里正。写什么?写游医的长相、卖药的手法、药方的致毒原理。但不能写玄清子,不能写古墓,不能写守门人。那些东西一旦写出去,比一个游医的危害大十倍。
她只能写"术"的部分。
游医外貌:三十来岁,身瘦面白,颌尖鼻高,目深,着灰布道袍,非正式道门中人。操外地口音,行走乡间,以偏方治顽疾为由,向病患出售含砒霜之药方。
卖药手法:先以小剂量见效取信于人,继而加大用量,声称"以毒攻毒"。服者初期自觉症状减轻,数月后身体急转直下,面色发黄,呕吐纳差,终至脏腑衰竭。
致毒原理:长期微量摄入砒霜,砷沉积于骨髓,使骨质呈青灰色。仵作检验时可取胫骨骨髓观察颜色,若呈青灰,即为长期砷接触之征。
注意事项:此方非治病之方,实为催命之方。遇有游医售含砷药方者,应立即制止并报官。
她写完这些,又从头到尾改了两遍。有些地方字写错了,涂掉重写,涂得纸上一坨一坨的墨疙瘩。有些地方措辞不对,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,换一种说法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写完了。
信摊在桌上,三张纸,密密麻麻。墨迹有新有旧,最早写的已经干透了,最后写的还泛着湿光。
她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。没有署名。
落款该写什么?写"林昭"?她已经不是夜司的人了,一个退隐的仵作署名发警示信,没人会当回事。写"夜司"?她没有这个权力了。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从仵作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枚旧印章。印章是父亲的遗物,比拇指盖大一点,青玉石质,磨得发亮。印面刻的不是字,是一个图样:一只骨铃,侧着,铃口微微张开,像在听什么东西。
林氏仵作世家的印记。骨铃。
她把印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,在信的落款处盖了下去。红色的印迹留在纸上,骨铃的轮廓清晰,连铃口的纹路都看得见。
裴砚之从北厢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他看到桌上的信和印章,走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的。”
裴砚之拿起信看了一遍。他的阅读速度很快,三张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完了。
“没漏。该说的都说了。”
他把信放回桌上,目光在落款那枚骨铃印记上停了一下。
“夜司的旧驿站还能用。最快的路是从这里到府城,府城转水路,沿江下去,三个州七个县都能到。大约一个月。”
“够快了。”
“我今天就去办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一个油纸信封里,封口用蜡封了。收信人的位置他没写具体名字,只写了"各州县仵作医官亲启"。
裴砚之出门的时候,苏槿刚好醒了。她从门槛上爬起来,揉着眼,看到裴砚之揣着信往外走,又看到林昭趴在桌上,脸枕着胳膊,手里的毛笔还没放下。
“姐姐写了一晚上?”
林昭"嗯"了一声,没抬头。胳膊被桌沿硌得发麻,她换了个姿势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苏槿跑去厨房,端了一碗温水过来,搁在桌上。然后她蹲在林昭旁边,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姐姐,你睡一会儿吧。”
林昭没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她的呼吸匀了。苏槿蹑手蹑脚地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肩上,外衫太小,只盖住了半边肩膀。
林昭睡了大半天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,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射进来,打在桌面上,一粒灰尘在光柱里转。
裴砚之已经回来了。信发出去了,走的夜司旧驿站的加急路,三天到府城,再转水路。
林昭坐在桌前吃了苏槿热了两遍的粥。粥有点糊味,苏槿说"糊的那层我刮掉了",但林昭尝出来还是糊的。她没说,吃完了。
苏槿蹲在门槛上系鞋带,忽然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姐姐,抓不到他,你难过吗?”
林昭放下碗。碗底还剩一点粥,米粒沉在底下,晃了一下才贴回去。
“难过的。”
苏槿歪头看着她。
“但做仵作不是来抓凶手的。是来替死了的人把话说清楚。青禾被勒死扔进枯井,里正说是鬼缠的,村民说是自己掉进去的。她的话没有人替她说。我验了骨头,写下来了她是怎么死的。现在这封信传出去了,赵寡妇的死因也说清楚了,那个方子是怎么回事也说清楚了。话传出去了,他就不能再在暗处做同样的事了。至少做起来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苏槿想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“那信上盖的那个铃铛是什么?”
“骨铃。林家仵作世家的印记。我爹传下来的。”
“以后也是我的吗?”
林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等你接了这枚印,就是你的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苏槿"哦"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系鞋带。鞋带系了一个死结,她拆了重系,又系了个死结,嘴里嘟囔了一句"你姥姥的"。
林昭站起来,把碗端到厨房洗了。碗沿那道细裂纹比上次长了一点,从碗口裂到了碗腰,但她没舍得扔。
一个多月后。
裴砚之从县衙带回来消息。信到了。三个州,七个县,都收到了。府城的医官把信里的内容抄了一份贴在城门口,附近的几个镇子也传开了。有两个还在吃那个方子的村民看到告示之后停了药,去找了正经郎中。
半年后的消息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。相邻道的一个小县里,当地仵作在验一具无名尸的时候,发现死者骨髓发青,想起了半年前收到的那封警示信。他据此上报,县衙在盘查中找到了一个形似信中描述的流浪者。那是后话了。
林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鸡笼。竹篾子扎手,她咬着竹篾弯了一个圈,用细绳捆紧。
鸡笼修好了。她把鸡笼搁回墙角,两只母鸡"咕咕"地钻进去,抢着啄地上的谷子。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竹屑,走到井边洗手。井台的石沿上有一片青苔,冬天冻死了,干巴巴地贴在石头上,颜色发灰。她伸手把那片枯苔抠了下来,露出底下湿润的石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