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润的石面在冬天干了,青苔没有再长回来。
冬天将尽的时候,林昭在旧宅正堂里铺开了几大张纸。
纸是她托裴砚之从县衙抄来的公文用纸,厚,韧,吸墨不洇。一沓二十张,她全铺在了桌上,压着砚台和仵作箱的角。
她打算把林氏验骨手法的全套,用文字和图示记录下来。
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。警示信发出去之后,她想了很久。父亲的听骨手记里记的是听骨的用法,是林家代代相传的那条路。但听骨没了。她现在用的是指尖触感,是她在失去听骨之后自己摸出来的新法子。这条路没有别人走过,也没有人教过她,如果她不写下来,以后就没了。
更何况,父亲的手记里有些东西是口传的,没有落笔。父亲教她的时候她还小,有些地方当时没记全,现在凭回忆一点一点往回补。补不上的地方空着,等以后想起来了再填。
她从骨骼辨认写起。
颅骨二十九块,面骨十四块,听小骨六块。每一块的名称、位置、形态特征,她都画了图。图画得不好看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标注得清楚,比例尺寸也写了。她用的是炭笔,不是毛笔,炭笔的笔迹粗,但不会洇,细节看得清。
苏槿每天坐在她旁边。她的活儿是研墨、扶纸、辨认林昭偶尔写得太草的字。研墨她干得不太利索,墨条在砚台上磨的方向不对,磨出来的墨汁稀得跟水似的。林昭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墨条拿过来,磨了两下,又递回去。
“顺时针,匀速,别太用力。”
苏槿"哦"了一声,重新磨。这回好了一点,墨汁总算有了点浓度。
有些地方林昭写完后会停下来,毛笔悬在纸上方,笔尖的墨凝成一颗珠子,要滴不滴的。苏槿就盯着那颗墨珠看,等到它快掉下来的时候赶紧把纸往旁边抽一下。
写到听骨原理那一段的时候,林昭停了最久。
听骨是什么?是林家世代相传的一种天赋,一种能从骨头中"听到"死者残留记忆的能力。怎么写?写给谁看?后人如果还有听骨,那父亲的手记里已经写了。后人如果没有听骨,写了也用不上。
她在那段纸上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,最后留下了一行字:“听骨者,以耳听骨。骨中有冤,冤则鸣,鸣则入耳。此为林氏祖传,非学可致。”
然后她翻了一页,开始写新法子。
“听骨已失,以指代之。指腹触骨面,可感应骨中残存之触觉记忆。冲击、压力、温度、断裂,皆可于骨面上感知。非听觉,是触觉。灵敏者可辨伤形、力向、时序。”
她写得慢,每个字都想了又想。有些地方她自己也还拿不准,比如触觉记忆能保存多久、什么材质的骨头更容易留存记忆、不同部位的骨头感应到的信息有没有区别。这些她都标注了"待验"两个字。
裴砚之歇息的时候会过来看几眼。他识字,字比林昭写得好,但他不替她写。他只在她写到武器类型和外伤名称的时候开口修正。
“这个你写的’短刃刺伤’,应该分两种。一种是匕首,刃长四寸以内,刺口窄深;一种是短刀,刃长四至八寸,刺口宽浅。伤口形状不一样。”
林昭抬头看他。
“你见过的?”
“见过不少。”
他没有多说。林昭把他的修正记下来,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,注明两种刃器的伤口区别。
写到死因推断的时候,林昭把之前办过的案子一个一个回忆了一遍。赵老汉的肺痨、青禾的勒死、赵寡妇的砷中毒、镇上孩子从树上摔下来的颈椎折断。每一个案子都是一个案例,她在手札里写了验骨的过程和判断的依据,没有写人名,只写了"某例"。
近一个月。
桌上的纸从一沓变成了两沓,写满的摊在桌上,没写的靠墙码着。正堂里整天弥漫着墨汁的味道,混着炭笔的灰粉。苏槿的鼻尖上沾了一道墨痕,是研墨的时候蹭的,她不知道,擦鼻子的时候擦成了一道黑胡子。
最后一天。
林昭写到了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只有半页内容,写的是"后记"。
“此册所录,皆林氏仵作世代所得。听骨之法,祖传也,非人力可改。触骨之法,昭于失听之后自悟,未经时验,后人用之当慎。凡仵作之道,不在于器,不在于术,在于心。心存则骨鸣,心灭则骨哑。后来者勉之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"之"字,她停笔了。
毛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的墨慢慢渗进砚台里。她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纸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打在手札的封面上,纸面上细小的纤维在光里发亮。
她把全套手札整理好,按顺序排好页码,用粗棉线穿起来。针是她从仵作箱里找的,粗银针,平时用来探伤口的。她把线穿过纸页,打了结,又在外面裹了一层蓝布做封皮。
封皮上她没写自己的名字。
她提笔,蘸墨,写了四个字。
“白骨证言。”
字比正文写得好一些,大概是因为写得慢,一笔一画都用了力。墨迹在蓝布封皮上洇开一点,"骨"字的最后一笔稍微粗了,但不影响辨认。
她把手札拿到供桌前。
供桌上摆着父亲的牌位、夜司的仵作凭证、那本听骨手记。她把《白骨证言》放在听骨手记的旁边,两本书并排摆着,一本旧一本新,一本厚一本薄。听骨手记的封皮发黄了,边角磨毛了,纸页之间夹着谱系图和信件的折痕。《白骨证言》的蓝布封皮还新得发亮,棉线的结头翘着一个小尾巴。
苏槿站在供桌前,仰头看着那两本书。
她没有问"我以后能看吗"。
她伸出手,隔着一段距离,指尖碰了一下《白骨证言》封面上那个"骨"字。蓝布上的墨迹微微凸起,她的指腹感觉到了那一点高度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