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布上的"骨"字微微凸起,苏槿的指尖在那一点墨痕上停了一息,然后收了回去。
一年了。
林昭记得日子。元先生死在去年初春,封印合拢的那天。到今天,整整一年。
那天早上林昭起得比平时早。她没有先去喂鸡,也没有去灶房生火。她从正堂的柜子里取出一只陶壶,壶是旧物,釉面裂了纹,壶嘴磕了一小块。壶里装着半壶酒,是她父亲生前埋在长白旧宅院子里的陈酿。她搬来龙泉镇的时候把壶挖出来带走了,一直搁在柜子最里面,没动过。
她把酒壶用布包好,揣在怀里。又从仵作箱里取了两只小碗,一只给她自己,一只搁在旁边。
苏槿已经换好鞋了。她不知道今天要去哪,但她看到林昭取酒壶的动作,猜到了。她没有问,跟着出了门。
裴砚之牵了马在门口等着。他没有问要不要跟,他默认了。三个人上了马,往长白走。
到古墓入口外的断崖下时,日头刚过午。
松树还在。元先生的衣冠冢在松树底下,土包上的草比去年高了,有些已经枯黄了,伏在土面上。石板上的字还是清晰的,“元公正清之衣冠冢”,裴砚之刻的,刀痕深,一年了也没怎么风化。
林昭走到衣冠冢前,蹲下来。
她把杂草拔了几根,不是全拔,只拔了挡住石板的。跟去年一样。然后她把酒壶从怀里取出来,解开布包,拔掉壶塞。
酒香飘出来。陈酿的味道,浓,烈,带着一点窖泥的腥气。她给两只碗各倒了半碗。
一碗搁在墓碑前的地面上。一碗她自己端着。
她没有说话。
去年她来的时候说了很多话,讲了苏槿学了仵作,讲了槐树活了,讲了她学做菜还是没学会。今年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。不是没有事可说,是那些事都在做了,不用再讲了。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酒辣。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,烧到胃里,暖的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她不太能喝酒。但她把半碗都喝完了。
空碗搁在碑前,跟那碗没动过的酒并排。
苏槿蹲在一旁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用油纸包着。打开,是一小块桂花糕。镇上买的,昨天裴砚之去集市的时候带的。苏槿留了半块没舍得吃,今天揣来了。
她学着林昭的样子,把桂花糕搁在墓碑前面。糕有点碎了,边角掉了渣,但完整的那面朝上搁着,金黄色的,上面嵌着几粒桂花。
“元爷爷,我叫苏槿。是姐姐的徒弟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断崖下面很清楚。她说完之后看了林昭一眼,林昭没有纠正她叫"元爷爷"。
裴砚之没有走近。
他靠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松树上,双臂抱胸,肩抵着树干。他的位置离衣冠冢不远不近,能看见林昭和苏槿的背影,但听不到她们说什么。他把那段时间留给了她们。
风从坡上掠过来。长白山的风比龙泉镇的冷,带着松脂味和残雪的潮气。林昭的衣角被吹起来,拍了一下又落下。苏槿的辫子也被吹歪了,她伸手按住,另一只手按着膝盖上的裙摆。
林昭在墓前坐了一下午。
没有说话,没有哭,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。就是坐着。背靠着松树的根部,两条腿伸着,手搁在膝盖上。有时候闭眼,有时候看远处。远处的松林跟去年一样,密密匝匝的,新叶换了旧叶,看不出变化。
太阳偏西了。松树的影子从右边挪到了左边,越来越长。
林昭站起来。
她的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,坐太久了。她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和松针碎屑。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,土掉了,松针还粘着,她伸手拈掉。
她没有说"再见"。也没有说"明年再来看你"。她把空碗收了,那碗没动过的酒留在碑前,碗里的酒面映着天光,微微晃着。
转身,往山下走。
苏槿跟在她后面,小跑着追她的步伐。裴砚之从松树上直起身,落在最后,牵着两匹马。
回到旧宅已经是晚上。
林昭进了正堂。她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仵作箱的夹层里取出一枚旧令牌。铜的,正面刻着"夜司"二字,背面有编号。就是她之前出示给石桥村里正看的那枚。
她把令牌搁在供桌上,排在父亲牌位的旁边。然后点了一炷香,插在令牌前面的香炉里。香炉是父亲的,一直供着父亲的牌位。现在旁边多了一枚令牌,没有牌位,没有名字。
苏槿站在她身后。
香烟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往上飘了两寸就被屋里的气流带歪了,往左边飘,飘过供桌的边缘,散了。
苏槿没有问那是谁的。
她从香气飘去的方向移开目光。她的视线落在供桌上那两本并排的书上,《白骨证言》的蓝布封皮上沾了一粒香灰,灰白色的,落在"言"字的最后一笔上。
她伸手把那粒香灰吹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