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灰被苏槿吹掉了,"言"字的最后一笔重新露出来,墨迹干透了,微微泛亮。
春天快到的时候,旧宅门口来了一辆马车。
马车是灰扑扑的,车帘子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拉车的也是一匹灰马,不高,瘦,肋骨的轮廓隔着皮都能数清。整辆车从远处看就像一团灰土在路上滚。
车停在旧宅门口的石阶前。苏槿先看到的,她正蹲在院子里给鸡喂谷子,听到车轮声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一粒没嚼完的谷子。
车门开了,先下来的是一只手。手很白,指甲修剪得整齐,但手腕上有一道旧疤,横着的,约两寸长。
然后下来一个人。
三十出头的女人。穿着夜司的深色官服,腰间系着一枚铜牌,牌面朝里,看不清字。头发束得很紧,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用一根黑木簪子别着。脸偏瘦,颧骨高,眉眼利落,嘴唇抿着,有一种常年办差的人特有的精干。
苏槿"噗"地吐掉嘴里的谷子皮,跑进正堂。
“姐姐!外面来了个女的,穿官服的!”
林昭正在供桌前整理香灰。她手里的香灰铲顿了一下,搁回桌上。她走到门口,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女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,没有进来。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落在角落那棵槐树上。槐枝上挂满了花苞,鼓鼓的,还没开,但已经能看出颜色了,淡白偏黄。
“林仵作?”
女人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姓孟。夜司掌印。专程来龙泉镇见你。”
林昭看了她一眼。夜司掌印。元先生临终前提拔的人。她在夜司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,没见过面。
“进来坐。”
孟掌印跟着林昭进了正堂。苏槿已经机灵地把桌上的香灰铲收了,擦了桌面,端了两碗茶上来。茶是粗茶,茶叶放多了,苦。
孟掌印端起碗喝了一口,没有皱眉。
“好茶。”
“别客气。镇上的茶都这个味。”
孟掌印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浅,一闪就收了。她把碗放下,两只手搁在桌上,手指交叉扣着。
“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案子。是来通知你几件事。”
林昭坐在她对面,没有说话,等着。
“去年秋天,皇帝驾崩了。太子继位,大赦天下。”
林昭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松着,没有收紧。
“端王在狱中病逝。冬天的事。受了风寒,拖了半个月,没扛过去。”
端王死了。
林昭垂下眼。她想起上元节那天晚上,端王站在城墙上,月光照着他的脸,他说"林昭,你替我做最后一件事"。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“埋了?”
“草葬在京郊。没有碑。”
没有碑。跟林昭父亲的坟一样。
“新帝继位后做了几件事。其中一件,重开了夜司的灵异案卷存档。你当年封存在密档库中的’封印卷’,被列为了夜司最高密级卷宗。”
封印卷。古墓、铜镜通道、守门人、玄清子。所有的一切都写在那份卷宗里。
“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。封印卷从现在起正式由夜司接管。你不用担心了。”
林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,封印那件事,以后就正式由夜司接管了。”
“对。你不用再管了。”
林昭站起来,从灶台上拎起茶壶,给孟掌印的碗续了一杯。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,溅了几滴在桌面上。
“元先生临终前提拔的你?”
“是。先生走之前三天把我从西南调回来的。他说我性子稳,适合管档案。不适合外勤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孟掌印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先生也这么说。他说你是外勤最好的,可惜耳朵坏了。”
林昭没有接这句话。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,茶叶梗磕在嘴唇上,她吐回碗里。
孟掌印没有久留。她喝完第二碗茶就站起来了,理了理衣襟,从怀里取出一封公文搁在桌上。
“正式通知函。你看不看都行。走个过场。”
林昭扫了一眼,没拿。
孟掌印也没在意。她走到门口,在门槛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槐树的枝头在风里微微晃着,花苞鼓得快要撑破了。
“林仵作,你在龙泉镇,挺好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。出了院门上了马车,车帘子放下来,灰马迈开蹄子,车轮在土路上碾出"吱呀吱呀"的响声。
林昭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走远。车辙在土路上留下两道细长的印痕,往南延伸,一直到镇口的拐弯处才看不见了。路上的浮土被风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,盖住了半个车辙印。
苏槿从正堂探出头。
“姐姐,那个姐姐是谁啊?”
“夜司的新掌印。”
“夜司?就是姐姐以前待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来干嘛?”
“送个消息。跟我说以后不用管以前的事了。”
苏槿"哦"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
林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泥土化冻的腥气。她转身回了正堂。
供桌上,父亲的牌位、夜司的令牌、两本手札,排着。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了,只剩一点灰白的残香。
林昭从香盒里抽出一炷香,点着了。火苗蹿了一下,她甩了甩手,把火灭了,只留暗红的香头冒着细细的烟。
她把这炷香插在香炉里,排在那枚夜司旧令牌的前面。
不是给父亲的。不是给元先生的。
是给端王的。
烟升起来,细细一缕,在供桌上方打了个旋,散了。
桌上那张孟掌印留下的公文被风吹开了一角,纸边上印着夜司的铜印,印泥还是新的,沾了一点香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