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味从鞍囊缝里钻出来，被风吹散了。马跑了两天，到龙泉镇的时候是傍晚。
还没进镇口，她就闻到了槐花的味道。不是一朵两朵的香，是整棵树、整条巷子的香，浓得像一层雾，甜里带着一点青涩的草木气。
槐树正在盛花期。去年这时候花刚开，稀稀落落的几串。今年满了，整棵树挂满了花穗，白得发亮，远看像落了一树的雪。
她牵着马拐进巷子的时候，看到苏槿蹲在门口的石阶上。
小丫头蹲在那里，两只手撑着下巴，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。旁边的石阶上搁着一副竹筷和半碗没吃完的饭，饭已经凉了。她大概从下午就蹲在这儿了，碗都没收。
看到林昭出现在巷口，苏槿"蹭"地站了起来，拔腿就跑。
跑得太急了，脚底绊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前扑。林昭赶紧伸手接住她，小丫头一头撞在她腰上，撞得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慢点。”
“姐姐你回来啦！”
她仰着头，眼睛亮得跟两颗灯泡似的，嘴咧得快到耳根了。然后她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脸上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。
“姐姐，你走的这几天我查验了一副猫骨架。”
“哪来的猫骨架？”
“陈婶子家的猫死了，老死的。我跟她要了骨架，煮干净了晾在院子里。我按照你手札上写的顺序，从颅骨到趾骨，一节一节验的。”
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，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简图。
“没有错。猫的骨骼跟人的不一样，数量不同，但排列逻辑是一样的。第七节颈椎和第一节胸椎的连接，我反复看了三遍，没错。”
林昭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。字还是歪的，但比上次工整了一些。简图画得粗糙，但标注清楚了。
“行。回头我细看。”
苏槿"嘿嘿"笑了两声，又恢复了正经脸。
“姐姐你带了什么回来？”
林昭从鞍囊里取出食盒，打开盖子。桂花糕还剩三块，一块完整的，一块掰了一半，还有一半用荷叶包着。
“吃。一人一半。”
两个人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。林昭把桂花糕分了，苏槿两块，她一块。苏槿咬了一口，眼睛瞪圆了。
“我去，这个好吃！比镇上买的好吃一百倍！”
“别一边吃一边说话。”
苏槿闭了嘴，闷头啃糕。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。
林昭慢慢地吃自己那块。御膳房的桂花糕凉了以后口感变了，粉有点硬了，但桂花的蜜渍味还在，苦完了是甜。
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推开门。
院子里，裴砚之正在给槐树浇水。他提着一只木桶，水从桶里舀出来，沿着树根慢慢浇下去。槐花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，碎碎的，斑斑驳驳的。
他听到门响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没问她京城的事。没问她见了谁。没问她坟前说了什么。
“晚饭快好了。灶上炖着排骨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食盒搁在灶台上，去马厩把马拴好。裴砚之把剩下的半桶水浇完了，拎着空桶从槐树底下走过来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。手很重，力道却轻，落在肩上像一片叶子。
晚饭。排骨炖萝卜，苏槿最爱的。排骨是裴砚之前天从集市上买的，萝卜是院子里种的。苏槿吃得满嘴油，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地找肉。
吃到一半，苏槿忽然抬起头。
“姐姐，我今天在镇口的田埂上看到一只死掉的鹭鸶。”
“什么样的？”
“白色的，脖子很长，翅膀折了。不知道是被人打死的还是自己摔的。我想把它的骨头拆出来看看，但我不认得鸟的骨头。”
她嚼着排骨，嘴里含含糊糊的。
“姐姐，你能教我验鸟的骨头吗？”
“鸟骨跟人骨差得远。轻，薄，很多骨头是中空的。手法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教我呀。”
林昭嚼了一口萝卜，没立刻回答。
“明天早上，我教你。”
苏槿"啪"地把筷子拍在桌上，"好嘞"了一声，差点把碗碰翻了。裴砚之伸手稳了一下碗，没说话，嘴角弯了一点。
晚饭吃完了。苏槿去洗碗，裴砚之收拾灶台，林昭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来。
槐花在头顶开着。夜风一吹，花瓣飘下来，落在她的膝盖上、头发上、鞋面上。院子里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。
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。
如果这世上所有的白骨都有人替它们说话，那就不需要她一个人走那么远了。赵老汉的肺痨有镇上的郎中验，孩子从树上摔下来的颈椎折断有苏槿验，赵寡妇的砷中毒有各地的仵作凭那封警示信认出来。一双手摸不了所有的骨头，但十双手可以，百双手可以。
苏槿洗完碗从灶房出来，看到林昭坐在台阶上，也跑过来坐下了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谁都没说话。苏槿从台阶上捡起一片落下来的槐花瓣，在手指间搓了搓，搓成一个小卷儿，弹了出去。
花瓣卷儿飞了不到两尺就落了，落在台阶下面第三块砖的缝里。砖缝里长了一根细细的草芽，嫩绿的，刚冒头，还顶着半粒种子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