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芽顶着半粒种子壳，被苏槿伸手拨了一下，壳掉了，芽弯了一弯又弹直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昭就把那只鹭鸶处理了。
苏槿在田埂上找到的，死了两三天了，已经开始发臭。林昭让她自己动手把皮肉剔干净，骨架煮过、晾干、摆在桌上。苏槿的手法生，剔肉的时候刀口太深，把左翅的桡骨划了一道痕。林昭在旁边看着，没出声。
骨架处理完已经过了辰时。林昭把鹭鸶的骨头收进一只纸盒里，搁在桌上，然后端了两条凳子到院子里。
槐树下。
槐花还开着，但盛期过了，花穗开始往下落。风一吹，花瓣簌簌地掉，落在凳子上、地上、两个人肩膀上。
林昭和苏槿面对面坐着。
苏槿以为要开始教鸟骨了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眼睛盯着林昭。她今天特意把辫子扎紧了，怕碎头发掉下来挡视线。
林昭没有拿骨头，没有拿手札，什么都没拿。她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跟苏槿一样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，仵作是做什么的？”
苏槿眨了一下眼。这个问题她好像答过。上次林昭问的时候她说的是"替死人说话"，林昭点了头。但今天林昭又问了，说明那个答案不够。
她想了想，嘴抿着，眉头拧起来。
“替死人说话，让活着的人知道真相。”
“对。”
苏槿松了口气。但林昭没有停。
“但还有一句。”
苏槿又绷起来了。
“让活着的人知道真相之后，该怎么继续活。我们把死者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了。剩下的事，是活人的事了。”
苏槿没有立刻点头。她歪着头，嘴里咬着下嘴唇，眼睛看着地上的一片槐花瓣。
林昭没有催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苏槿开口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验完了骨头，写完了验状，把死因告诉了家属，这些做完了以后，家属怎么过日子，不是我们管的事？”
“不全是这个意思。”
她伸手拈起落在膝盖上的一片槐花瓣，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赵老汉的案子。我验出来他不是时疫，是肺痨。验完了，写了结论，里正念了，村民散了。然后呢？赵老汉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，给他爹办了丧事，收拾遗物，把房子锁了，继续回府城做工。他日子还得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青禾的案子。我验出来她是被人勒死的，不是鬼缠的，也不是自己掉进井里的。我写了验状，把证据收好了，把凶手的线索传出去了。然后呢？青苗还在石桥村住着，她爹还在种地，她的姐姐回不来了。她日子还得过。”
苏槿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“我们替死者说的话，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不再被假象蒙着。但说完了那句话，活着的人得自己决定怎么往前走。我们不能替他们走。”
苏槿沉默了很久。槐花瓣落在她头顶，她没察觉。她的眼睛盯着林昭身后的槐树干，树干上有一道旧疤，是去年冬天被裴砚之劈柴时飞出来的一块木片磕的。
“姐姐，那你呢？”
“什么我呢？”
“你验了那么多骨头，说了那么多话。那些活人的事，你管不管？”
林昭看着她。
“管不了的不管。管得了的，做一点。赵老汉的儿子赶不回来，我替他验了。青苗没有钱请仵作，我替她查了。镇口孙婆婆吃不饱，我给她送了鸡蛋。这些不是仵作的活，是我的活。仵作的活和我的活，分不开，但也不一样。”
苏槿"哦"了一声。她把嘴里的下嘴唇松开了，下巴上多了一道牙印子，红红的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，是想明白了以后的那种，点得很慢，点完了头还顿了一下才抬起来。
林昭站起来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她走进正堂，在供桌前站了一下。供桌上摆着父亲的牌位、夜司的旧令牌、那本听骨手记，还有她写的《白骨证言》。蓝布封皮上的"白骨证言"四个字墨迹干透了，微微凸起。
她把《白骨证言》拿起来。书不厚，拿在手里轻飘飘的，但她握了两下才稳住。
她走回院子里，在槐树下站定。
苏槿还坐在凳子上，仰头看着她。
林昭把书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苏槿两只手接了。书搁在她掌心里，蓝布封皮蹭着她的手指。
“不是现在看的。等你觉得自己能看懂的时候，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苏槿低头看着手中的书。她的手指摸了一下封皮上那个"骨"字，指腹感觉到了墨迹的凸起。跟上次在供桌前碰的那一下一样，但这次书在她自己手里了。
她很久没有抬头。
槐花瓣落在书面上，一片，两片。苏槿没有拂掉。
“姐姐，我会好好保管它的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怕把什么惊醒了似的。她说完把书抱在怀里，两只手箍着，箍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