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节发白，苏槿把书抱了一会儿才松开。她把《白骨证言》小心地放进自己东厢房的柜子最里面，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了，关上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秋天。
槐花早谢了，叶子开始黄。蝉声没了，换成了蛐蛐，夜里叫得人心烦。院子里的萝卜收了一茬，地翻过了，等着种第二茬。
那天下午，一匹马从镇口的方向跑过来。马跑得快，蹄声在土路上"哒哒哒"地响，扬起一路灰。
信差。二十来岁的小伙子，穿着驿站的号衣，满头大汗。他在林昭家门口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从马鞍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只油纸封套。
“林仵作？京城来的，夜司的急件。”
林昭接过封套。封套上盖着夜司的铜印，印泥是红的，很新。封口用蜡封了，蜡上又压了一道印。
她撕开封口，从里面抽出一叠纸。
旧案卷。纸已经发黄了，边缘卷曲，有几页的折痕深得快要断了。墨迹褪了色，但还认得出来。
案卷封面。
案件编号：永字第七十三号。
案件名称：少女失踪案。
经办人：林伯清。
案件状态：未结。
林伯清。她父亲的名字。
林昭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份卷宗，没有动。信差在她旁边等着，大概在等回执。她从袖子里摸了两颗铜板递给他，他接了，道了声谢，翻身上马走了。
她把卷宗拿到正堂，在灯下摊开。
灯点了一整夜。
卷宗不厚，十几页纸，但每一页她都看了三遍以上。纸上的字是父亲的笔迹，她认得。父亲写字跟她一样不好看，但一笔一画清楚。
案子是二十年前的事。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在龙泉镇附近的某村子失踪，三天后家属报案。父亲当时受夜司指派到地方查案，查了半个月，没有找到尸体，没有找到线索，案件搁置。父亲回京后把这个案子记在了自己的未结案簿里。
但卷宗最后一页，父亲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，字很轻，像是怕被别人看到。
“此地有异，非寻常失踪。待复勘。”
他没有复勘。回京后不久他就死了。
林昭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指腹贴在纸面上，像她摸骨头一样，想从字迹的深浅里摸出父亲写下这行字时的心思。但纸不是骨头，什么也摸不到。
天亮的时候，裴砚之从北厢房出来。他看到正堂的灯亮了一夜，走到门口看了一眼。林昭坐在桌前，卷宗摊在面前，手边搁着那只凉透了的茶碗。
他走进来，在对面坐下，看了一眼卷宗封面上的名字。
“你父亲的案子。”
“嗯。二十年前龙泉镇附近的失踪案。他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，记了一句’此地有异’，然后就回京了。”
“夜司怎么现在送来？”
“大概是孟掌印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出来的。她知道我现在住在龙泉镇，就把卷宗转过来了。”
裴砚之看着她。
“你要查吗？”
林昭没有正面回答。她把卷宗一页一页地收好，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，塞进油纸封套里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供桌前，把封套搁在那叠手札的最上面。
封套的边角翘着，她用手压了压，没压平。
第二天早上。
苏槿在灶房热粥，林昭在院子里洗脸。井水凉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用布擦了脸，把水盆搁回井台上。
“苏槿。”
“嗯？”
“收拾一下。今天不出远门，但在附近转转。”
“转哪儿？”
“镇子周围几个村子。认认路。”
苏槿"哦"了一声，三口两口把碗里的粥扒完了，嘴角沾了一粒米。她去换鞋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，仵作凭证木牌磕在门框上弹了一下。
裴砚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他今天穿了一双旧布靴，鞋底厚，适合走山路。腰间别了一把短刀，不是为了打架，是开路用的，秋天的野草长得疯，路上经常有荆棘挡道。
三人出了院门。
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，另一半还绿着。地上落了一层黄叶，踩上去"沙沙"地响。林昭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那份卷宗的封套，封套的蜡封碎了一角，翘着。
苏槿跟在她身侧，小跑着迈步，辫子甩来甩去。裴砚之最后出门，回手把院门带上，锁扣"咔嗒"一声扣好了。
三人路过槐树底下的时候没有停。黄叶落在苏槿肩上，她伸手拂掉了。
林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封套的边角。前面是镇口的路，秋雾还没散，淡得像一层纱。路往北延伸，拐过一片收割过的田地，消失在雾里。
裴砚之跟在后面，步子大，靴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豆荚壳，"啪"地闷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