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荚壳碎了一声,被裴砚之的靴底碾进了泥里。
那天三人走了镇周围两个村子,认了路,没查什么。林昭手里攥着那份卷宗的封套,走了一路也没打开。回来之后她把封套搁在供桌上,跟昨夜一样,没动。
第三天夜里她才重新打开。
灯芯拨了两次,油添了一回。正堂里只有她一个人,苏槿睡了,裴砚之在北厢房里没出声。
林昭把卷宗一页一页地展开,铺在桌面上。十几页旧纸,纸面发黄,折痕处薄得透光。她用手掌压住四角,怕纸自己卷回去。
卷宗第一页。
失踪者:秀姑,女,十七岁,樟树村人。
失踪时间:永平三年秋,距今第十九个年头。
最后出现地点:樟树村后山。
经办人:林伯清。
案件状态:未结。
林伯清。她父亲。
她把第一页翻过去,第二页是父亲的调查笔录。字迹工整,蝇头小楷,跟《白骨证言》后记里的笔迹一模一样。父亲记录了秀姑的基本情况:家中独女,父亲早亡,母亲健在。秀姑自幼聪慧,是樟树村唯一认字的女娃,识字是跟村口私塾的老先生学的。
第三页是走访记录。父亲在樟树村待了半个月,走访了十九户人家,每户的证词都记了。大多数人的说法差不多——秀姑那天傍晚说去后山捡柴,天黑了没回来,第二天她母亲找遍了全村没找到,第三天报了官。
第四页到第九页是各种排查记录。父亲排查了村里的青壮男子、附近村子的流动人口、过往的商队和行脚僧,没有发现可疑人员。后山搜过了,方圆十里搜过了,没有找到尸体,没有找到衣物碎片,连秀姑平时用的那只背篓都没找到。
一个人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第十页是父亲写的结案陈词草稿,没有写完。写到"此案证据不足,无法定论,暂列悬案"就断了,后面的空白处空着。
然后林昭看到了夹在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之间的一张纸。
不是卷宗自带的纸。纸质不一样,卷宗用的是官府公文纸,厚而韧。这张纸薄,发脆,是普通的信笺纸,边角毛了,折过很多次。纸上的字不是写上去的,是铅笔写的,字迹很轻,像怕被人看见。
父亲的手写记录。私下的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秀姑失踪的前一晚,有人看到她和一名外乡女子一起进了后山。”
外乡女子。
林昭的指尖停在这四个字上面。十九年前,一个外乡女子出现在樟树村后山,第二天秀姑就失踪了。父亲在走访中听到了这个信息,但没有写进正式的卷宗里——他把它单独记在了一张私人的纸条上。
为什么?是因为证据不足不敢写,还是因为这个线索指向了什么他不能写进公开卷宗的东西?
她想起卷宗最后一页父亲用铅笔写的那行字:“此地有异,非寻常失踪。待复勘。”
"此地有异。"异在哪里?
林昭把那张纸条夹回卷宗里,合上了封套。
第二天一早。
樟树村在龙泉镇西边,约十五里路。林昭骑马去的,裴砚之和苏槿留在镇上。她说去去就回,没带仵作箱。
樟树村比石桥村还小。二十来户人家,散在一条山沟的两侧。村口有一棵老樟树,树干粗得三人合抱,树冠遮了半亩地。村子大概就是因这棵树得的名的。
林昭在村口找到了年纪最大的老人。姓孙,今年七十八了,耳朵聋,但脑子还清楚。林昭凑在他耳边大声说话,他眯着眼想了半天,点了头。
“秀姑啊。记得。”
他的嗓门比林昭还大,说话像在喊。
“那丫头聪明着呢,村里就她一个女娃识字。长得也好看,瓜子脸,眼睛大。可惜命不好,爹死得早,她娘一个人拉扯她长大。”
“她失踪以后,她母亲怎么样了?”
孙老汉摇了摇头,干瘪的嘴瘪了瘪。
“在村口等了三年。天天搬条凳子坐在那棵樟树底下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第三年冬天,冻着了,没扛过去。死了。”
三年。等了三年,等到死。
“秀姑失踪之前,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事?”
孙老汉想了很久。他搔了搔花白的头顶,指甲在头皮上刮出"沙沙"的响声。
“有。她失踪前那阵子,她娘跟我婆子说过,说秀姑跟她说想’去外面看看’。她娘不让她去,说一个女娃子跑什么外面。秀姑没再提了,但闷了好几天。”
去外面看看。一个认字的女娃,困在山沟里十七年,想出去。
“秀姑失踪前那段时间,村里有没有来过外乡人?”
孙老汉又想了想。
“外乡人……那时候偶尔有过路的货郎,但没啥特别的。哦,对了,我想起来了。秀姑失踪前那几天,有人在后山口看到一个女的。不是我们村的,穿得比我们村的人干净,说话也不是本地口音。”
“那个女的长什么样?”
“说不清。看到的人是张大壮家的,她只远远瞅了一眼。说那女的个子不高,穿一件青色的衣裳,头上包着帕子。”
个子不高。青色衣裳。头包帕子。不是本地口音。
林昭没有再问。她谢过孙老汉,往秀姑家的旧址走。
秀姑家在村子最西头,靠着山坡。房子早就塌了,只剩半面土墙和一堆碎瓦。墙根下长了半人高的蒿草,草丛里有一只破陶罐,罐口缺了一块,里面积着雨水,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。
林昭站在废墟前。
后山就在秀姑家后面。从废墟的缺口望过去,能看到一条上山的小路,已经被杂草淹没了,只隐约看得出一点凹陷的轮廓。
十九年前,秀姑走的就是那条路。一个认字的女娃,想出去看看。一个外乡女子出现在后山。然后秀姑就失踪了。
外乡女子是带她出去的人吗?
林昭蹲下来,从废墟的碎瓦堆里捡起一块瓦片。瓦片正面还残留着一点石灰的痕迹,背面有半个手印,是烧瓦时工匠按的,指纹都磨没了。
她把瓦片搁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后山的方向,那条被草淹没的小路尽头,是通往龙泉镇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