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龙泉镇的路。林昭决定自己走一遍。
第二天一早她跟裴砚之说了一声,没带苏槿。裴砚之看她拎着卷宗封套出门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问,递了一个水囊给她。
“路上喝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从樟树村后山出发。
上山的路已经不成路了。十九年没人走,野草长到了腰高,荆棘从两侧伸出来,挂着她的裤腿。她用卷宗封套挡着脸,硬是从草丛里趟出一条缝来。
翻过矮岭。矮岭不高,约两丈,但坡陡,土松,她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,膝盖上磕了一块泥。岭上能看到远处,樟树村在身后缩成了一撮土点,前面是一片野柿林。
柿子熟了。橘红色的果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,没有人摘,有些已经烂了掉在地上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林昭从树上摘了一个,在袖子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涩。她吐掉了。
穿过柿林,一条溪流从山沟里淌出来,水不深,到脚踝。她脱了鞋蹚过去,水凉,石头硌脚。溪流往下游走,她沿着溪岸走。
走了约两个时辰。
溪流变宽了,水变缓了,两岸的树变成了柳树。她看到了石桥。
龙泉镇口的石桥。拱形的,三孔,青石砌的,桥面上长了苔。她站在桥上,手扶着桥栏,往下看。水从桥孔里流过去,清的,能看到水底的石板和几条手指长的小鱼。
如果秀姑当年走的是同一条路,从樟树村后山出发,翻矮岭,穿柿林,沿溪走,到龙泉镇。两个时辰的路。她到镇上的时候应该是傍晚或者入夜。
镇上有人见过她吗?
林昭从桥上下来,进了镇子。
她挨家挨户地问。不是每家都问,只问镇上住了二十年以上的人家。十九年前的事,住不到二十年的人不会知道。
第一家,刘铁匠。他不记得。第二家,卖豆腐的王婆子。她记不清了。第三家,陈裁缝。他说没见过什么外村来的姑娘。第四家,打谷场的李老头。他挠着头想了半天,摇头。
第五家。
镇西头一间矮房子,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婆婆,姓郑,今年七十三。林昭敲她家门的时候,她正在门口晒咸菜,咸菜挂在竹竿上,一股酸味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婆婆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十九年前,有没有一个外村来的年轻姑娘在镇上落脚过?”
郑婆婆的手停在咸菜上。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眯起了眼。
“十九年前……那得算算了……”
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。
“有。有一个。长得很秀气,瓜子脸,大眼睛。在我这里借住了一晚。”
瓜子脸,大眼睛。跟孙老汉描述的秀姑一样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要去京城投奔亲戚。我问她亲戚在京城做什么,她说在衙门里当差。我当时还说,一个女娃子跑那么远,不害怕啊。她说不怕。”
去京城投奔亲戚。
“她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不是。她身边还有一个比她大些的女人。那个女人穿着不像本地人,说话口音也不像,像是……江南那边的人。”
外乡女子。口音像江南人。跟孙老汉说的对上了。
“那个女人长什么样?”
“个子不高,脸圆圆的,眉心有一颗痣。说话轻声细语的,但眼神不软,看着挺精明。穿一件青色的褂子,头上包着帕子。”
个子不高。青色衣裳。头包帕子。全部对上了。
“她们第二天就走了?”
“嗯。天没亮就走了。我给她们装了两个炊饼带着路上吃。那个年长的女人给了我二十文钱当房费,我没要,她硬塞的。”
“她们说去京城了?”
郑婆婆摇了摇头。
“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出发了,往北走的官道。但我后来听说……她们没到京城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郑婆婆想了半天。她搔了搔头上的银簪子,簪子歪了。
“记不清了。好像是赶马车的老周说的?还是卖布的孙家媳妇说的?反正那段时间镇上传过一阵,说有两个女子在官道上被人劫了。”
传过一阵。然后呢?
“后来还有人提这件事吗?”
“没有。传了一阵就没人说了。我还问过老周,他说他也记不太清了,可能搞错了。”
传了一阵,然后没人提了。问起来就说"记不清了"。
林昭谢过郑婆婆,走出门来。
她没有回旧宅。她转身往石桥走,在桥上站了很久。
桥下的水还在流,小鱼还在石板上游。秋天的日头偏西了,桥面上的苔被晒干了一点,颜色从绿变成了灰。
传过一阵。然后没人提了。是谁压下了这个消息?
她把卷宗封套从怀里取出来,翻开第十一页和第十二页之间夹着的那张纸条。父亲的铅笔字,“秀姑失踪的前一晚,有人看到她和一名外乡女子一起进了后山。”
父亲也查到了外乡女子。但他没有把这条写进正式卷宗,而是单独记了一张纸条。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不能公开写的东西?
“此地有异,非寻常失踪。待复勘。”
父亲想复勘,但他没能回来。
林昭合上卷宗,把封套重新塞进怀里。她从桥上下来,在桥头的一块石墩上坐了一下。石墩的边角被磨圆了,上面刻着一个"永"字,大概是修桥时留的年号。
她的手指摸了一下那个"永"字。笔画凹进去约一分深,边缘被风化磨毛了,但字还认得出来。石墩底部的缝隙里塞了一团干草,是鸟筑巢时衔来的,巢没了,草还塞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