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巢没了,干草还塞在石墩缝里。林昭从石墩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旧宅走。
当天晚上她就写了信。
信写给孟掌印,用词简短:十九年前,龙泉镇通往京城的官道上,是否有过一桩涉及两名年轻女子的劫案或命案记录?如有,请将存档内容抄录一份寄来。
信发出去之后等了六天。第七天傍晚,裴砚之从镇口取回一只信封,是夜司的加急回函。
林昭在灯下拆开。
孟掌印的字比上次那封正式通知函写得更随意些,蝇头小楷,但行距紧,像是赶着写的。信里说:夜司存档中确实有一条记录。永平三年秋,龙泉镇通往京城的官道上,距龙泉镇约四十里处,发现两具年轻女尸。尸体被发现时已腐烂,无法辨认面容。身上无财物,无可证明身份之物。官府以无名氏登记,葬于官道旁的义冢。案件以"劫杀"结案,未缉获凶手。
附了一份存档抄件。抄件上记了发现地点——官道旁一处叫黄泥坡的地方,离龙泉镇四十里,离京城二百八十里。两具尸体的埋葬位置——黄泥坡南面半里的义冢,并排,编号为"永字义冢第一百零三号"和"第一百零四号"。
两具无名女尸。并排。义冢。
第二天一早,林昭带着裴砚之去了黄泥坡。
骑马走了大半天。黄泥坡在官道旁边,是一处缓坡,黄土裸露,没什么树。义冢在坡南面,一片荒地上,零零散散几十座矮坟,多数连土包都平了,只剩地面上一块砖或者一根木桩做标记。
林昭找到了第一百零三号和第一百零四号。
两座坟并排,相隔不到两步。没有墓碑,各插了一块木牌。木牌上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光了,拿手指摸上去只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刻痕,一个字都认不出来。
旁边有一间破土地庙,林昭找到了管这义冢的里正。里正姓黄,六十来岁,干瘦,管这片义冢管了三十多年。
“开棺?好端端的开什么棺?”
林昭亮了夜司旧令牌。黄里正看了半天,嘴里的旱烟杆咬着没动。
“这两个坟……我记着呢。十九年前吧,官道上发现的,抬来的时候已经烂了。没人认领,就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需要验骨。”
“你验吧。验完了给我埋回去。”
他没有多问。大概是在义冢管了太久,什么怪事都见过了。
裴砚之挖的。黄土松,好挖,不到半个时辰两口薄棺都露出来了。棺板朽了,一碰就碎。裴砚之用手把碎木板拨开,尸骨露了出来。
两具。并排躺着,跟活着的时候睡觉一样。
林昭蹲下来。
左边那具较矮。颅骨圆,面骨小巧,盆骨形态纤细——是女性,约十五到十八岁。盆骨耻骨联合面光滑,没有生育痕迹。年龄、性别、无生育史,跟秀姑的情况吻合。
林昭的指腹沿着矮尸骨的骨骼一节一节地摸过去。肋骨完整,四肢骨无断裂,颅骨无伤痕。颈椎——她摸到了。
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有一道裂痕。不是刃伤,是钝力造成的骨折,从后方向前方斜着断的。像是被人从背后推倒,头着地撞在石头上。
秀姑不是被刀杀的。她可能是被人推倒,后脑着地,颈椎折断而死。
也可能是被人勒住脖子按在地上,颈椎在挣扎中折断。
跟青禾的死法有点像。
林昭把矮尸骨放回去,转向右边那具较高的尸骨。
这具比左边的高出约三寸。颅骨长圆,面骨轮廓偏方,盆骨形态显示为女性,年龄约二十出头。盆骨耻骨联合面有明显的生育痕迹——她生前生过孩子。
不是秀姑。秀姑十七岁,没有生育过。这具是那个"外乡女人"。
林昭的指腹移到她的颈部。
第三节颈椎。一道切口。
不是钝力造成的裂痕,是利刃。刀口从左后方向右前方斜着切入,切面平整,一刀到底,切断了第三节颈椎的椎弓和椎体。力道极大,角度精准——不是乱砍,是一刀毙命的刺杀。
不是劫财。劫财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法,也不会只杀一个放走一个。这是灭口。
林昭蹲在那具较高的尸骨旁边。她的指腹还贴在那道刀口上,指腹感受着切面的光滑和锋利。
这道刀口的走向——从左后方向右前方斜入,一刀切断颈椎——她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角度?
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。记忆里有一个画面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她抓不住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矮的这个是秀姑。颈椎骨折断,可能是被人推倒撞的,也可能是被勒断的。高的这个是那个外乡女人,二十出头,生过孩子。颈骨上有一道刀口,一刀毙命。”
“刀口什么特征?”
林昭把手指从刀口上移开。她看着自己的指尖,指腹上沾了一点骨粉,白白的。
“窄刃。刃宽约六分。弧口。从左后斜入右前。力道很大,一刀切断椎弓和椎体。”
裴砚之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刀口。他的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林昭把两具尸骨重新放回棺里。裴砚之填了土,把木牌插回去。黄里正在旁边看着,烟抽完了,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离开义冢的时候,林昭回头看了一眼。两座矮坟上刚翻过的黄土跟周围的旧土颜色不一样,新土的颜色深,旧土的颜色浅,远远看去像地上多了一对新鲜的伤疤。
她翻身上马,走了一段路才开口。
“那道刀口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见过?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但我肯定见过。”
马蹄踩过一处水洼,溅起的泥水落在路边的枯草上,草叶弹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