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叶弹了一下,泥水顺着叶脉滑下去。
回龙泉镇的路上,林昭一直在想那道刀口。
窄刃,六分宽,弧口,从左后斜入右前。一刀切断颈椎。这个角度不是普通的刺杀,是绕到身后从死角发力的手法。普通的劫匪不会这么干,军中的刀法也不是这种路数。
她见过。
回到旧宅已经是夜里。苏槿睡了,正堂的灯还留着。林昭没有先吃饭,径直走到正堂角落的那只旧木箱前面。
木箱是父亲的遗物。她搬来龙泉镇的时候从京城带来的,一直搁在正堂角落里,上面堆了几块布和一只竹篮。她把布和竹篮挪开,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是父亲留下来的一些旧物。一本听骨手记的初稿,几张谱系图的草稿,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,一只砚台,两支秃笔,一盒印泥。还有几件衣物,叠得整整齐齐,带着樟脑的味道。
她一样一样地取出来,放在桌上。取到箱底的时候,她的手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。
用布裹着。布是黑色的,旧了,边缘脱了线。她把布打开。
一把刀。
窄刃短刀。刀身约五寸,刃宽六分,弧口,刀背薄,刀柄是乌木的,缠着一圈旧皮绳。刀鞘还在,黑漆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但刀刃——她抽出刀来看了一眼——刀刃没有生锈,擦得干净,还带着一点寒光。
保养得很好。有人一直在养护这把刀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用这把刀。父亲是仵作,不是武人。他随身带的是验尸刀和银针,不是短刀。这把刀藏在箱底,裹在黑布里,像是一件不想被人发现的东西。
林昭把刀放在桌上,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灯芯跳了一下,灯油快见底了。她添了油,拨了灯芯,火苗重新亮起来。
她没有立刻做比对。
她看着那把刀。父亲留下的刀。和那具女尸颈骨上的致命伤。
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从胃底升上来,像吞了一口冷水。
但她还是做了。
她从仵作箱里取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。用炭笔在纸上画出那道刀口的形状——刃宽六分,弧口,从左后斜入右前。然后她拿起那把短刀,把刀刃按在纸上的刀口图样旁边。
刀刃的宽度:六分。
刃口的弧度:吻合。
她把刀翻过来,沿着刀口的走向模拟了一下刺入的角度。从左后方向右前方斜入——如果持刀人站在死者身后偏左的位置,右手持刀,反手刺入,角度完全吻合。
她父亲的刀。她父亲的手法。
林昭握着那把刀坐在灯下。
她握了很久。刀柄上的旧皮绳磨着她的掌心,粗粝的。刀身的寒气透过指缝渗进骨头里。
她的父亲——杀死了那个带秀姑出走的外乡女人。
但秀姑也死了。颈椎骨折断。死在同一场冲突里。
父亲查了半个月的案子,最后发现案子的真相是——他自己杀了人。他没有把凶手写成自己。他把卷宗封存了,在最后一页写了"待复勘",然后回京,然后死了。
他为什么这么做?
林昭放下刀,重新翻开卷宗。一页一页地翻,每一页都凑到灯下仔细看。翻到最后一页,父亲用铅笔写的"此地有异,非寻常失踪。待复勘"那行字她已经看过了。
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,看页脚。
页脚的纸面有一道折痕,像是被反复折叠过。她把折痕展平,凑到灯下。
一行铅笔字。字很小,几乎被磨掉了,笔画模糊得像一层灰。她歪着头,换了几个角度看,才勉强认出来。
“我欠她一条命。但为了封印——我不能还。”
林昭看着那行字。
我欠她一条命。欠谁的?外乡女人的?秀姑的?
但为了封印。封印。
那个外乡女人不是普通人。她是守门人之影那边的人。她带走了秀姑——一个认字、聪明、想出去看看的年轻女娃——要把她带往某个地方。可能是去做某种与封印有关的事,可能是拿秀姑当棋子,可能是要把她带到玄清子或他弟子那里。
父亲拦住了她。在官道上。用了他箱底那把从来不用人知道的短刀。一刀切断了外乡女人的颈椎。
但秀姑也死在了那场冲突里。也许是外乡女人杀的,也许是被波及的。父亲没能救下秀姑。
他欠秀姑一条命。但为了封印——为了不让那个女人把秀姑带走,为了不让守门人之影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——他不能"还"。他不能用自己的命去偿,因为他还有封印的使命要完成。
所以他封存了卷宗,把真相藏在页脚的铅笔字里,带着这个秘密回了京。然后他死了。死在封印之前。
林昭把卷宗合上,搁回桌上。她把那把短刀重新裹进黑布里,放回木箱的箱底,盖上箱盖,把布和竹篮重新码上去。
她坐回桌前。灯焰很稳,不晃。桌面上有炭笔的灰、白纸上的刀口图样、合上的卷宗。
她把那张画了刀口图样的白纸叠了两折,夹进了卷宗的封套里。
窗外有猫叫了一声。不是野猫,是隔壁陈婶子家的那只花猫,叫了一声就停了,大概是踩到了什么翻倒了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