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猫踩翻了什么，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。林昭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，才起身去灶房把裴砚之留着的饭热了吃了。
第二天她去找了镇上的石匠。
石匠姓马，五十出头，手粗，嗓门大。林昭跟他说要刻一块碑，碑面不大，约一尺见方，只刻四个字。
“四个字？哪四个字？”
“此间有女。”
“就四个字？不写名字？不写生卒年？”
“就四个字。”
马石匠看了她一眼，没多问。干石匠这行的，什么怪活都接过。
“明天来拿。”
碑刻好之后，林昭请了两个镇上的壮劳力，跟着她和裴砚之一起去黄泥坡义冢起骨。骨殖用两口薄木匣子装了，抬回龙泉镇。她选的墓址在后山东面的山坡上，那里地势缓，能望见西边樟树村的方向。
坟挖了一天。两口木匣并排放下，土填回去，垒成两个矮包。碑立在两座坟中间，面朝西。
碑是青石的，石面打磨得光滑。"此间有女"四个字刻得深，笔画有力。没有名字，没有年号，没有落款。
立好碑的那天是个阴天，没风。林昭从怀里取出一本书，搁在碑前的地面上。
书是《山川志》。她前天从镇上书铺里淘到的，旧书，封面脱了线，书页泛黄。书里记的是本朝各州县的山川地理、风物人情。从北边的燕山到南边的岭南，从东海的渔村到西陲的戈壁，一卷一卷的，配着简略的地图。
秀姑是村里唯一认字的女娃。她想出去看看。她大概想看的，就是这些。
苏槿跟着来了。她站在碑旁边，歪着头看那四个字，嘴唇动了一下，默默念了一遍。
“姐姐，这个姐姐是谁？”
林昭蹲在碑前，把《山川志》的位置摆正了一点。书脊朝外，能看到书名。
“一个想出去看看，但没走到的人。”
苏槿没有再问。她蹲下来，在碑旁边的草丛里摘了一小把野花。秋天的野花不多，她摘了几朵黄的、几朵白的，还有一朵紫的，花瓣小，细碎，像小米粒。她把花束搁在碑前的《山川志》旁边，花茎短，搁不稳，歪了两次才靠在书面上。
“姐姐，她认识字，是不是跟你一样？”
“比我聪明。她自学认的字。”
“那她肯定也会当仵作。”
“不一定。她想做的事，跟仵作不一样。她想去看山川。”
苏槿"哦"了一声，低头看着那束野花。有一朵白色的被风吹掉了一片花瓣，花瓣落在书面上，贴着"山"字的旁边。
林昭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四个字，又看了一眼碑旁边的书和花。
“走吧。”
苏槿点了下头，跟着她往坡下走。走了几步，苏槿回头看了一眼，碑在两座矮坟中间立着，碑前的书和花在风里微微晃。
裴砚之在坡下等着。他靠着路边的树站着，手插在袖子里，看到林昭和苏槿从坡上下来，站直了身子。
他看了林昭一眼。
她的脸上没有悲伤。也不是释然，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把一样东西捧了很久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放下，放好了，拍了拍手，转身走了。
“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
“回家？”
“嗯。”
三人往镇子走。苏槿走在最前面，蹦蹦跳跳的，辫子甩来甩去。林昭走中间，裴砚之殿后。路过镇口的水井时，苏槿趴在井沿上看了一眼水面，把自己的辫子往身后拨了拨。
林昭在后面停下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。山坡上的碑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了，被一排树挡住了。但树梢以上的天空是干净的，灰蓝色的，没有云。
她收回视线，继续往前走。裴砚之跟在后面，两人的步子踩在土路上，一前一后，节奏不快不慢。
苏槿在井沿边喊了一声。
“姐姐快点！井里有条虫子！”
林昭加快了两步。走到井边探头一看，哪有什么虫子，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，叶脉的影子在水里晃，看着像条虫子。她伸手在苏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骗人。”
“嘿嘿。”
苏槿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她蹲在井沿上，伸手把那片落叶捞了出来，甩了甩水，叶子上的水珠甩到了林昭的鞋面上。
